这顿饭吃到九点半,两人从馆子里出来,各自打了个车。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秋风吹得洪剑锋酒醒了几分。
洪剑锋坐在后座,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凉风拍在脸上。
车过省政府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亮着灯的窗户不多了,但有几扇还亮着。
他猜李仕山肯定也没走。
回到家后,洪剑锋考虑许久,还是决定现在就给李仕山打个电话。
“仕山,有个事想跟你通个气。”
李仕山那边传来了翻文件的声音,果然是在办公室。
随后,洪剑锋把和周恒祥见面的情况,以及秦雄商量的打算简单讲了一遍。
公安系统搞执法规范整顿,借综治检查后整改的由头,把积压案件和执法瑕疵清一清。
纪委这边,他准备重点梳理薛震分管口子的线索,发改委、应急厅、国土厅,近两年的信访举报和审计移送件,能进入初核程序的先启动初核。
“秦雄那边也觉得,这事得跟你说一声。”
事情讲完,李仕山却半天没有反馈,直到洪剑锋又“喂”了一声后,这才有了声音,语气很是慎重。
“老洪,这事我我不做评价,但有两条,你要明白。”
“仕山,你说。”洪剑锋语气诚恳。
“第一,所有行动,都要走程序。公安厅的整顿方案,要上厅党委会。纪委的初核计划,要按程序报批。不要因为想快,就跳步。”
“你们是要出成绩的人,程序就是你们的护身符。谁以后要翻旧账,程序上站得住,就没人能拿你们怎么样。”
洪剑锋“嗯”了一声:“这个我明白。四室的初核方案,我肯定先报给富书记。”
“第二,”李仕山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不要一上来就铺得太大。”
“薛震分管的领域很多,可你们两个人毕竟手伸不到每个角落。”
“先把最实的、最经得起查的线索理出来,一个领域选一两个突破口。打疼了,比打多了管用。”
洪剑锋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摊子铺大了,容易出纰漏。”
李仕山,道:“你比秦雄稳。他这个人有冲劲,有时候收不住。真到要动的时候,你多提醒他一句。你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一个出了问题,另一个也跑不了。”
洪剑锋,说:“我知道。”
李仕山,道:“老洪,我再多说一句,你别不爱听。”
“你查的是人,是人就有圈子,圈子上面有伞。有些事查到最后,会碰到上面。”
“到时候你的压力就不是来自被查的人,而是来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你得有这个准备。”
洪剑锋没有马上接话
他很清楚里面的风险。
可是想要获得周恒祥的青睐,不可能不冒险,不付出代价。
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陷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好,我记住了。”
李仕山见洪剑锋听进去,语气也松弛了下来,“那就这样,有事随时联系。”
......
高新开发区管委会。
李仕山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点上了一支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玻璃上映出一点猩红,很快又暗下去。
窗外,很静,可静得让李仕山不安。
刚才,他真的很想劝老洪稳一稳,不要急于表现。
这个时候搅进周恒祥和薛震的事情里,是不明智的。
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或者说,他自己也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说。
李仕山吸了一口烟,把烟气含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吐出来。
老洪他们的思路没有错。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
官场也是一样。
洪剑锋的背景太干净,要不是遇到了林国梁,现在撑死也就是一个处长。
周恒祥现在需要一把刀。
这一点,李仕山早在周恒祥答应见一面就想明白了。
周恒祥之所以愿意见洪剑锋和秦雄,绝不是单纯给自己一个面子。
可周恒祥不仅见了,还特意给了时间,给了态度。
为什么?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薛震。
自己对薛震的刺激还不够。
或者说,周恒祥也知道他李仕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不是自己不能做到更好,而是要有分寸。
周恒祥很清楚,自己的命运不是捏在他的手里,所以不可能成为死忠。
可他周恒祥也不能自己动手,一旦有个闪失,不光事办不成,连自己的政治资本都得搭进去。
所以周恒祥需要人。
需要那种业务能力强、位置合适、又能领会意图的人,替他在前面开路。
洪剑锋和秦雄,就是周恒祥选好的两把刀。
这两把刀比他李仕山好使,没有顾虑。
什么时候砍,砍多深,往哪儿砍,都得看掌刀人的意思。
李仕山甚至猜测,周恒祥已经隐晦地表达给了秦雄。
要不然,秦雄怎么会有这么胆大的想法。
可老洪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查案是一把好手,但政治敏感度真的不够。
李仕山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眉头皱得更深。
他担心的是,洪剑锋把刀砍得太直、太猛,反而伤了自己。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机会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只有一次。
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所以他才更不敢轻易开口,怕自己一句话,老洪的前程真的就没了。
李仕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通话记录里,洪剑锋的名字下面,就是典藏。
就在半个小时前,典藏打来电话。
下个月,燕京要派人下来考察。
考察对象三个人:周恒祥,薛震,富时。
周恒祥接书记,薛震接任省长,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关键是富时。
富时下一步要接省委副书记,同时兼政法委书记。
李仕山把烟灰往烟灰缸里轻轻一弹。
这个位置有多关键,外行看不出门道,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省委副书记是什么位置?
那是省委班子里排名第三的人物,但在实际权力格局中,他的分量远不止排名那么简单。
他是书记和省长之间最直接的缓冲,也是省部级干部往上走的关键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