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剑锋谨记李仕山的话。
周恒祥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最多就补充一两句自己的看法,既不空洞,也不夸大。
洪剑锋还注意到,周恒祥说话节奏不快,但每一句都能问到关键。
特别是他那双不大的眼睛,却很有神儿,像是能把你的心思从脸上读进去几分。
聊到最后,周恒祥忽然问了句,“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
“哦。”周恒祥又喝了一口茶,“正当干的时候。”
就这最后一句,洪剑锋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话啥意思,就算是官场小白也懂。
洪剑锋努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失态,把腰杆挺的很直一些。
片刻后,洪剑锋把那股情绪按了下去,面上不显,只是微微笑了笑,低声说了句:“谢谢省长。”
周恒祥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文件。
洪剑锋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些多余了,心里一紧,脸上的笑也僵了好几秒,随即收敛状态,又端端正正坐好。
沉默了几秒,周恒祥放下文件,抬眼看过来:“先到这里吧。你回去把工作抓好。”
洪剑锋站起身,轻轻点头:“是,省长。”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稳当,可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
走出办公室,带上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
晚上,秦雄订的馆子在城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进去之后拐两个弯才到包间。
地方不起眼,但胜在安静。
洪剑锋推门进去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放着几样凉菜。
秦雄见他开始开酒,又扬了扬下巴:“坐。今天咱俩好好喝点。”
洪剑锋把公文包放好,环顾了一下包间,嘴角一挑,打趣道:“我来的路上还琢磨,你堂堂一个大厅长,怎么也得订个像样的地方,我好狠狠吃你一顿。结果就这地方,有些寒酸啊。”
“这不是怕你查吗?”秦雄笑了下,把拆好的酒瓶往桌上一墩:“被你们纪委盯上,还能有好果子吃?”
他给洪剑锋倒了一杯,“咱们两个也不讲究排场,就图个安生。”
洪剑锋也笑了。
两人的关系因为李仕山变成了“自己人”,加之脾气相投,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兄弟。
洪剑锋接过酒杯,闻了闻,陈酿酱香,是好酒。
“不喊仕山过来?”
“喊了,没来。”秦雄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
洪剑锋点了下头,“他现在身兼两职,确实忙。”
“不是忙。”秦雄摇摇头:“他要是真想来,忙也会来。是避嫌。”
“避嫌?”洪剑锋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这可不是李仕山的风格,
“老洪,你想啊。”秦雄把筷子放下,说道:“仕山把咱俩引荐给省长,看似很轻松,可这不是小事。”
“要是周省长之后听到咱们几个三天两头聚在一起,会怎么想。”
“哦,李仕山这是要干什么?到底是给我引荐人,还是往我身边塞自己人”
“那这人,是你的,还是我?”
洪剑锋一下听明白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哎~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随即又叹服道:“四十多年白活了,不如仕山啊。”
秦灿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别说你,我也有这个想法。”
“你说仕山这才三十啊,处事比他老辣的,我还真没见过。”
“你信不信,就今天这事,换任何一个人来办,都办不到他这么干净。”
最后又发出一个疑问,“他这身本事怎么来的?”
洪剑锋想了想,也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人又碰了一杯。秦雄主动把酒瓶拿过去,给洪剑锋添满。
“老洪,今天见完省长,咱俩算是一脚踏进门槛了。但你也清楚,见一面只是开了个门缝。能不能真正走进省长的视线,靠的是后手。”
洪剑锋闻言也看向秦雄,“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秦雄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在手里慢慢转着:“有句老话,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
“仕山帮咱俩迈进了周省长的门,但能不能让周省长信你、用你,那得靠咱们自己。”
“怎么让领导用你?不是等领导给你派活,那太被动了。你得眼里有活。而且得干领导最需要的事。”
洪剑锋看向他:“你觉得,周省长现在最需要什么?”
秦雄没直接回答,只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一个“薛”字。然后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上次那个案子,闹成什么样你清楚。周省长面上没说,心里不会不记着。”
“周省长最需要的,是有人替他把这些地方的老底翻一翻。不用他开口,不用他授意,得有人主动去干,干出名堂来。”
洪剑锋把酒杯放下,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从各自的口子上动手?”
秦雄点头:“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你那边有纪委的程序,我这边有公安的手段。咱们不直接冲人去,而是从工作里找问题。”
“先把那些平时没人敢碰的问题捅出来,再顺藤摸瓜,该谁的账就算到谁头上。只要查的都是实打实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洪剑锋想了想,“我这边好办。薛震分管的那些口子,发改委、应急、国土,本来就是我们四室的重点监督领域。”
“我回去先梳理一遍近两年的信访举报和审计线索,看看有哪些人能进入初核程序。”
秦雄说:“我这边也准备在公安系统搞一次执法规范专项整顿。借口是现成的,上次综治检查虽然过关了,但公安口的积压案件和执法瑕疵不少,正好借这个机会清一清。”
“该追责的追责,该调离的调离。有些人仗着有靠山,在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也该动动了。”
洪剑锋听完,沉吟道:“这事得跟仕山说一声吧?”
“毕竟当初是他把咱俩带到省长面前的。咱们动起来,万一有个闪失,别给他添麻烦。”
秦雄说道::“我也这么想。哪天你找机会跟他说说,看看他的意思。他比咱们都冷静,能看出咱们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