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大殿香烟沉沉,玄色地砖映着殿上人影,气氛凝滞如冰封。
刘休龙和王鹦鹉一同躬身行礼,王鹦鹉垂着头,心绪纷乱,目光死死落在地面,不敢抬眼对上御案后的刘休远。
“免礼。”
刘休远声线低沉,目光淡淡扫过刘休龙,下一刻,径直落在王鹦鹉白皙的手腕上。那支素银缠枝镯静静贴在肌肤,微光隐约。
他眸色缓缓沉下去,唇角扯出一抹带着妒意的冷笑。
“鹦鹉,你腕间这支银镯,倒是一直舍不得摘下。还记得此物由来?当年孤去徐州,寻访银匠,缠枝纹样是我亲手勾勒,日夜守在作坊,亲自一凿一刻雕琢而成。
王鹦鹉身子猛地一颤,五指下意识收拢,护住腕间银镯,喉咙酸涩,哑然无言。
身侧的刘休龙眉头微蹙,视线落在那银镯之上,温润的面容添了几分阴霾。
刘休远侧过头,看向自己的三弟,话语绵里藏针,锋芒暗藏:
“孤去赴徐州,谁曾想,有人趁我身在远方,朝夕相伴、软语温存,不动声色将人夺了去。”
字字暗讽,直指刘休龙趁他离建康,横插进来。
刘休龙语气平稳,却不退让:“大哥,情缘一事无从勉强,谈不上抢夺。如今鹦鹉伴在我身侧。”
“伴在你身侧?”刘休远自御案后起身,一步步向前走近,储君的压迫感层层袭来,“她本就是我的,若非你,她怎会狠心与我断绝往来?”
他不再理会刘休龙,目光重新锁紧王鹦鹉,强硬的执念之下,掺了一丝旧日温情:
“许久没有吃到合意的桂花糕了,他转头扬声吩咐:“庆国,将备好的桂花糕呈上来给鹦鹉尝尝。”
立在殿外的陈庆国应声入内,捧着描金食盒,将一碟蒸得软糯的桂花糕摆放案前,清甜香气缓缓散开,萦绕在大殿之中。
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王鹦鹉鼻尖一酸,往昔回忆汹涌而至,窘迫之感席卷全身。她微微往后缩了半寸,抬起头,语气恭谨却态度分明:
“殿下,不必如此。奴婢不想回东宫,也不想再触碰这些旧事。还请殿下放下执念。”
刘休远望着她躲闪的神色,目光扫过案上桂花糕,语气带着不甘的执拗:“尝一块糕便如此抗拒?莫非在你眼中,与我相关的一切,都这般避之不及?”
“只是时移世易,不该再有牵扯。”王鹦鹉垂眸,刻意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刘休龙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王鹦鹉护在身后:“大哥,鹦鹉心意已然明了,还请不要再步步相逼。”
“心意?”刘休远目光冷冽,再度看向刘休龙,讥讽不曾收敛,“你不必急着护着。你当真以为,你赢得的是她全心全意?若不是我远在徐州,何来你的机会?”
他不再理会刘休龙,目光重新锁紧王鹦鹉,强硬的执念之下,掺了一丝旧日温情:
刘休远凝视着她清丽的脸庞,不再拐弯抹角,语气带着储君不容置喙的强势:“鹦鹉生得一副好容貌,这般动人的女子,孤心悦已久。三弟,把这名宫人让给我,你不过是恰逢其时,捡了一段本就属于我的情意。你若识大体,便该成全。”
刘休龙当即神色一凛,正要开口出言回绝。
不等他发声,王鹦鹉心中慌乱,连忙抢先躬身,脸颊发烫,满是窘迫:
“殿下,不必如此。奴婢不想回东宫,也不想再卷入这些纠葛之中。”
刘休龙上前半步,稳稳将王鹦鹉护在身侧,往日温和褪去大半:“大哥,情爱何来相让一说。鹦鹉自有她的意愿,不能这般强行安排。”
王鹦鹉紧紧攥住衣袖,腕上银镯冰凉刺骨,夹在兄弟二人对峙的目光里,只觉得进退皆是牢笼。
殿内空气紧绷到断裂。
刘休远立在原地,储君威仪压满整座大殿,目光强势霸道,直逼刘休龙:
“三弟,孤再说一次。这宫人,孤要了。你让是让,不让也得让。”
刘休龙面色彻底冷透,牙关微紧,正要出言强硬回绝。
就在这兄弟剑拔弩张之际——
王鹦鹉忽然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冰冷青砖之上。
裙裾铺落一地,她脊背挺直,头颅微垂,姿态恭谨,却字字清晰、决绝落地。
“太子殿下、武陵王殿下。”
她声音轻轻发颤,却异常坚定,抬眸看向神色震愕的刘休远,眼底是压了许久的酸涩、愧疚与认命。
“奴婢身份卑微,本就是官婢,从不敢攀附天家、妄谈情爱。”
“但奴婢实话实说——奴婢这一生,哪怕是奴婢之身,从头到尾,心里真正跟着、真心念着的,从来都是皇太子您。”
一句话,炸得满堂死寂。
刘休龙浑身一僵,掌心骤然一空,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
他日日温柔相待、悉心呵护,以为捂热了她的心。
原来从头到尾,她的真心从来不属于他。
殿上清甜的桂花糕香气,此刻变得无比讽刺。
刘休远整个人彻底怔住。
方才还满胸妒火、酸涩、不甘、争抢的他,瞬间所有强势锋芒尽数褪去。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狂喜、委屈、隐忍多年的情伤。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竟微微沙哑:“你……再说一遍。”
王鹦鹉垂着眼,眼眶泛红,字字坦白,不再逃避:
“当年在宣武场,殿下亲手为我锻银镯
她抬眸,直视刘休远,眼底水光透亮:
“奴婢虽是卑贱宫人,可奴婢的心,从来只系在您一人身上。
一旁的刘休龙身形微晃,温润的眉眼彻底失色,指尖发凉。
他温柔数月、朝夕相伴、视她为珍宝,原来从头到尾,只是她用来藏旧情、护太子的幌子。
刘休远胸腔剧烈起伏,积压数年的相思、怨气、吃醋、不甘,在此刻轰然崩塌。
他步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声音又沉又哑,带着极致克制的颤抖:刘休远攥着她腕间微凉的银镯,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滚烫执念,储君的强势几乎要覆压下来。他认定了答案既定,认定她心念始终在自己身上,今日势必要将她带回东宫,弥补数年分离的遗憾。
刘休龙立在一旁,身形萧瑟,温润眉眼尽数覆上寒霜,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沉默地看着跪地的女子,不言不语,却字字皆是落败。
可就在刘休远俯身,欲伸手将她扶起的刹那——
王鹦鹉猛地偏头避开,脊背绷得笔直,跪在冰冷青砖上,眼底的赤诚尽数褪去,只剩下疲惫、绝望与孤勇。
她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撕碎所有温情假象:
“殿下,奴婢承认。奴婢心悦您,从始至终,从未变过。奴婢的心,从来只跟着皇太子一人。”
刘休远动作一顿,眼底狂喜未褪。
可下一句,彻底冻结了他所有情愫。
“可即便跟着您,奴婢也是不开心的。”
我心里是您,可我熬得太累、过得太苦。”
刘休远僵在原地,方才的强势、争抢、妒意瞬间僵住,心口骤然抽痛。
“所以殿下,您不必觉得胜券在握。”王鹦鹉字字沉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您若执意逼迫,非要强行将我带回东宫,困在您身边,继续这份纠葛——”
话音未落,她骤然抬手,指尖利落拔下发髻间唯一一支素银钗。
寒光乍闪。
她反手握紧银钗,锋利的钗尖狠狠抵在自己纤细的咽喉之上。
肌肤抵着锐器,微微泛红,只要稍一用力,便是万劫不复。
殿内众人瞬间色变。
刘休远瞳孔骤缩,方才所有的偏执、强势、不甘瞬间碎裂,声线骤然紧绷沙哑:“鹦鹉!放下!”
一旁沉默的刘休龙也猛然上前一步,眼底满是震惊,再无半分酸涩失意,只剩心惊:“万万不可!”
王鹦鹉跪在地上,身姿单薄却无比坚定,泪水簌簌滚落,声音带着泣血的执拗:
“皇太子!奴婢心悦您,是真。奴婢跟着您满心煎熬、从不快乐,也是真!”
“您若逼我归东宫,逼我继续困在这场兄弟纠葛、深宫私情里,进退两难、永无宁日——那奴婢今日,便死在这里。”
“我心悦你,可我不愿再为这份情爱,受尽折磨、任人摆布、身不由己!”
银钗抵喉,寒光凛冽。
她赌上性命,拒了他势在必得的争抢,拒了这纠缠数年的爱恨。
刘休远僵在原地,浑身的气场轰然崩塌。他看着那抵在她咽喉的锋利钗尖,看着她眼底宁死不屈的决绝,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争了这么久,醋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
他以为两心相印,便可圆满旧梦。
却从不知,他偏执的占有,他强势的挽回,于她而言,是步步逼迫。
陈庆国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整座东宫大殿,只剩女子哽咽的余音,和桂花糕清甜却讽刺的香气。
刘休远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痛惜、慌乱、悔恨与难以置信。
他放低了所有姿态,压下所有储君傲气与偏执,声音沙哑得近乎卑微:
……我不逼你。”
“把钗放下,不要伤害自己。”
王鹦鹉依旧没有放松手上力道,警惕地望着他,迟迟不肯撤开抵在喉间的银钗。
刘休远缓缓后退两步,示意自己不会再靠近,目光沉沉落在她腕上那只徐州亲手打造的银镯,五味杂陈。
“我不曾想,我的执念,竟让你痛苦至此。今日之事,暂且作罢。”
只是那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怅然,却久久未曾散去。
王鹦鹉确认刘休远不再上前逼迫,指尖缓缓松了力道,慢慢挪开抵在咽喉的银钗。颈间那道浅浅红痕格外醒目。她伏身叩首一拜,声音倦怠:“谢殿下成全。”
刘休远立在殿中,玄色常服衬得面色清冷,目光死死凝着她腕上那支徐州打造的银镯,万千执念堵在胸口,最终只是沉沉抬手:“退下吧。”
刘休龙缓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语调安静:“起身,我们回去。”
王鹦鹉双腿发麻,身形微微踉跄。她将银钗重新插回发髻,垂下鬓发遮住颈间痕迹,不肯再回望御案后的身影。二人依礼行礼,转身走出东宫大殿。
厚重朱门缓缓在身后合上,殿内檀香与桂花糕的甜香一并被阻隔在内。秋风扫过宫道,落叶簌簌作响,一路长久沉默。
走至宫道僻静之处,刘休龙终于停下脚步,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子。大殿里所有告白、对峙、以死相逼的画面仍在脑海盘旋,他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方才你对大哥坦言,心底念着他,留在我身侧起初只是避祸,是吗?”
王鹦鹉身躯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她沉默良久,抬眸望向刘休龙,眼底翻涌复杂情绪,不再刻意掩饰心中情愫。
“起初,的确如此。”她坦然承认过往的初衷,声音轻轻发颤,“当初,奴婢的心,的确困在往日的纠葛里。”
刘休龙眸色微暗,静静聆听。
“可日子一久,一切都悄悄变了。”王鹦鹉望着他温润的眉眼,积压许久的心意终于吐露,“皇太子有的是强势占有,是不顾一切的争抢,他想要的是将我拘在东宫,复刻旧时光景。可殿下给我的,是包容、体恤,是不逼我、不强求的温柔。”
“奴婢害怕回到东宫,不止是畏惧那段不见天日的私情,更是我渐渐清楚,奴婢早已不愿离开你。”
刘休龙骤然怔住,眼底的落寞一点点化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方才满心以为自己只是她用来躲避太子的屏障,未曾想情势早已悄然逆转。
“鹦鹉……”
“奴婢不敢欺瞒。”王鹦鹉屈膝浅浅一福,“若是心中依旧挂念太子,今日大可顺势应允,随他重回东宫。我宁死不从,不只是不想重回牢笼,更是舍不得离开殿下。”
过往的依托,早已在朝夕相处里,酿成真切爱慕。她戴着旧银镯,是放不下曾经的伤痕;可想要相守的前路,只想交付眼前之人。
刘休龙心绪翻涌,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避开那支旧银镯。
“本王险些以为,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是的。”王鹦鹉轻轻摇头,眼底漾起浅淡水光。
宫道寒风徐徐,吹散了东宫大殿压抑的戾气。远处等候的马车静静停驻。
刘休龙敛去所有怅然,语气重新柔和下来:“我们回昭宪宫。往后,有我在,太子再也不能随意逼迫你。”
陈庆国屏息立在侧旁,垂首不敢抬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案上那碟桂花糕依旧软糯莹白,清甜的香气漫溢四方,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凌迟着殿中伫立的储君。
刘休远维持着伫立的姿势,久久未动。
玄色衣袍垂落一地,肩背挺拔如松,是根深蒂固的储君威仪,可那双素来强势冷冽、掌控一切的眼眸,早已覆满碎裂的荒芜。
方才王鹦鹉跪地告白的字字句句,还在空旷大殿里反复回响,清晰得分毫未差。
她心悦他,从头到尾,从未变过。
可跟着他,太累,太苦,宁死不回头。
这世间最极致的拉扯,最刺骨的两难,尽数落在他身上。
“撤了吧。”
良久,刘休远才低低出声,嗓音沙哑得厉害,褪去了方才所有的盛气凌人与储君威压,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陈庆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端起那碟桂花糕,指尖微颤。这是太子照着数年前的方子,亲手盯着御厨复刻的甜糕,她最爱的滋味。
“人心……当真如此可笑。”
刘休远低低冷笑一声,笑意寒凉,无半分暖意,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怅然、悔恨,还有一丝不甘却不敢再强求的偏执。
他不敢再逼。
方才她钗抵咽喉的决绝,已经吓碎了他所有的强势。
他是储君,要江山,要权柄,要万世基业,可他唯独不敢要她的命。
若是他再强硬半分,今日东宫之内,便是血溅当场,阴阳永隔。
他赢了对峙,赢了法理,赢了储君的颜面,却彻彻底底,输了她。
“传孤的令。”
刘休远转过身,脊背重新挺直,眼底所有的滚烫与慌乱尽数收敛,重归冰冷深沉,只是眉眼间再也没了往日的凌厉,只剩化不开的孤寒。
“往后,东宫之人,不得再叨扰鹦鹉半分。
不得传她入东宫,不得干预她行踪,不得再造任何纠葛,以后孤也不想听见她的消息。”
陈庆国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他知道,太子这是,彻底松了手。
只是无人看见,刘休远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极致的隐忍与疼痛。
他放手,不是不爱。
恰恰是爱到极致,不敢再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