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工作节奏一向很快，尤其是省委主要领导定了调子的事，肯定要立刻执行。
宋洋看得明白，刘书记希望尽快安排一个强有力的市委书记到凌平市主持大局。
宋洋第二天就让副部长带队，分了两组，一组去工信厅找中层干部和班子成员做个别谈话，了解钟诚的工作作风和日常表现，另一组调阅了钟诚近五年的个人事项申报、家属经商办企业情况、以及工信厅经手重大项目资金审批的全部卷宗。
“动作要快，时间要短，但要保证查清楚，不留麻烦。”
宋洋清了清嗓子，做出最终指示。
“放心吧，宋部长，给我派的都是精兵强将，保证完成任务。”
“辛苦各位了。”
副部长面带笑意，领会到领导的意图，他在省委组织部这么多年，做事还是非常有条理，而且细致，不仅是钟诚的关系，连他妻子在省图书馆的工作编制和职级晋升记录都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违规挂靠或利益输送的痕迹。
三天时间，两路人马的材料汇总到宋洋桌上，厚厚一沓，在关键节点上做了标注，很容易就能看懂。
“宋部长，能查的都查了，前面有一些潜在的问题，最终都核实清楚，钟诚这个人，底子比我预想的还干净。他妻子那个图书馆的事业编是统招进去的，就是普通工作人员，儿子在国内大学读博，工信厅那边几个副厅长对他的评价也一致，说他决策果断但不独断，重大项目上会讨论很充分，没有一把手说了算的毛病。"
宋洋听完，没有继续翻看，他相信这些人，而且这也是省委领导想看到的，合上文件夹，"好，你们辛苦了，我立刻向省委刘书记汇报。"
当天下午，宋洋拿着摸底报告去了刘岩康的办公室。
两人谈了近半小时，刘岩康在报告首页签了“同意启动组织程序，报常委会审议”几个字，日期落上。接下来的流程就顺了，书记办公会先过了一道，然后上了省委常委会，五十分钟的讨论，没有不同意见。
省长闫光明多提了一句，“钟诚到任之后，省委这边要给他一定的政策空间，凌平市那边的遗留问题，只要不涉及违纪违法，该放开的要放开，让他放开手脚干。”
对于这个提议，省委书记刘岩康点了点头，没有补充，表示同意。
常委会一散，消息就锁定了，宋洋作为组织部长，按照程序必须亲自跟钟诚做任前谈话。
谈话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地点在省委组织部的小会客室。
宋洋提前到了，把谈话提纲翻了一遍，又放到一边。
钟诚准时敲门进来，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灰白头发梳得齐整，进门时微微欠了欠身："宋部长，您好。"
"钟诚同志，坐。"宋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等钟诚坐好，"今天找你来，是代表省委跟你正式谈个事。常委会已经研究过了，拟提名你担任凌平市委书记，按程序，正式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钟诚其实早就料到了，这个时候省委组织部让自己过来，肯定是为了这件事。
"感谢省委领导对我的信任，凌平市的情况我了解一些，夏国华同志的事，还有吴刚的事，那个摊子确实不小。我虽然在工信厅干了几年，但说到底是个部门干部，没有主政过一个市，这么大的担子，说实话心里没底。"
宋洋笑了笑，"钟诚同志啊，你说没底，我理解。谁到一个新岗位上都有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同意，你是个部门干部，没有主政地市的经历。这个话对了一半，你在工信厅当一把手五年，带了一个二百多人的大机关，工业经济运行、产业政策制定、重大项目推进，哪一个不是主政？你没有挂着地市书记的名头，但你干的事，说到底就是经济工作层面的全局统筹。凌平市现在缺的是什么？缺的恰恰就是你这个专业背景。旅游新城搞垮了，地产经济走不下去了，下一步凌平市要靠什么吃饭？要靠实体经济、要靠产业项目。你这一套，在全省厅级干部里，比你熟的不多。"
钟诚听完，没有急着接话，面露难色，"宋部长，我实话实说，凌平市的问题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李威同志现在代理市长，我听说这个人作风很硬，干事的魄力确实有，但脾气也比较直接。我过去之后，如果经济思路跟他有分歧，工作上的磨合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凌平市等不等得起，我心里没有数。"
"你担心的是配合问题。"宋洋点了点头，"这个考虑是负责的。李威这个人，省委是了解的。闫省长在常委会上讲过一句话，李威是把尖刀，用好了能打仗。你跟他之间没有历史交集，这一点反而是好事。你们俩都是干事的人，只要目标一致，工作关系反而单纯。如果你过去事事都顺着李威，那省委反而要看低你。组织上选你，选的是你独立判断的能力，不是选你去凌平市当摆设，你要清楚这一点，而且你是市委书记，凌平市的一把手，关键问题上拥有决策权。"
宋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钟诚的脸色，"而且我要提醒你一句，市委书记这个岗位，在全省干部序列里的分量，你应该清楚。正厅级干部不少，但主政一方、独立决策的机会，一辈子也碰不上几次。凌平市现在确实是个烂摊子，可烂摊子处理好了，成绩也最显眼。你在工信厅干了五年，成绩有目共睹，但这个岗位的上升空间终究有限。凌平市如果在你手上走出困局，下一步的路就宽了。这话我当着你的面说，不绕弯子。"
"宋部长，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辞就是矫情了。我服从组织决定。凌平市这个担子我接，怎么干，我去了之后先调研，摸清楚情况再向省委汇报思路。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去凌平市之后，前三个月希望省委给我一定的自主权，不要频繁调度。我需要时间看情况、听意见、想对策，班子内部也需要时间磨合。三个月之后，我再向省委交一份阶段性的报告。"
宋洋听完，笑了一下，"这个话我替你带到刘书记和闫省长那里。我个人认为，合理的自主权是应该给的。你只管放手去干，省委这边是你的后盾。"
钟诚郑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和宋洋握了手。
"谢谢宋部长，我一定不辜负领导对我的信任。"
谈话结束，钟诚回到工信厅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了一会儿。他给几个副厅长分别打了电话，简单说了自己要调动的消息，没有提具体去向，只说组织上另有安排，让他们把手上正在推进的几个项目做好交接准备。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办公桌上几份未批完的文件理了理，又把柜子里几个私人笔记本拿出来放进包里。
他没有想到的是，当晚就有人约他见面了。
电话是常务副省长宋廉的秘书打来的，说宋省长晚上八点在省府大院东侧的一家茶楼等他，有几句私话想聊聊。
钟诚挂了电话，宋廉是省委常委班子成员，分管财政、发改和金融工作，是省政府序列里排名靠前的实权人物。钟诚在工信厅这些年，跟宋廉打过的交道不少，但大多是在工作会议上，私下单独约见很少见。
茶楼在省政府东门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也不显眼，里面隔了几个包间，秘书提前在门口等着，带着钟诚上二楼最里面一间。
"钟诚同志，坐，知道你刚从部里谈话回来，晚上没什么事，约你喝杯茶。"
"宋省长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来拜访您才对。"
"今天宋部长找你谈了？凌平市那个事，定了吧？"
"定了。服从组织安排，办完交接就过去报到。"
宋廉点了点头，"凌平市啊，这个摊子不小。旅游新城那摊子事，省里审计厅翻了半年，账面上的窟窿是一百多个亿，实际有多少不好说。财政吃紧，上半年好几个县发工资都费劲。你过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钱，没钱什么都推不动。"
"我明白，宋省长。经济工作是当务之急。"
"经济是经济，但凌平市的问题不光是经济，李威这个人，你接触过没有？"
"没有直接打过交道。开会的时候远远见过几回，没有深谈。"
"李威干工作猛，也敢得罪人，凌平市那个烂摊子，换了一般人早跑了，他不但没跑，还主动把政府工作接过去了。这一点，省里是认可的，但认可归认可，搭班子是另一回事。你想过没有，你跟他之间怎么分工？你是书记，抓全面，他是市长，管政府。理论上分工清楚，但实际上凌平市现在这个局面，经济是主战场，你们两个都想抓经济，谁听谁的？"
"宋省长，我听您的意思，您对我和李威同志的配合有顾虑。"
宋廉摆了一下手，"不是顾虑，是提醒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是担心你让人欺负了。”
钟诚面带笑意，“宋省长，我敢去，心里就有底，李威是狠人，我也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