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舟这时坐着骷髅马车已沉入江底,骷髅马的样子太吓人,他担心青天白日要是万一遇到人,肯定会吓到人。
本来从襄阳回来途中,这骷髅马一路上跟着他,早已惊动了襄州一地的江湖好汉,就是官府也闻风而动。
风行舟自然并不知道,于是示意骷髅马从水底下赶往岳阳。那骷髅马倒也顺意,风行舟怎么说它便怎么做,也不知它是怎么听得懂风行舟说的话。
它一沉入江底,似乎毫无阻力,倒是风行舟顿觉身边的江水泰山压顶似的压了下来,跟着江水冲击,他整个人仿佛要被江水碾碎一般,使得他大为惊骇。
他不明白之前在水底行走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全然变了样,难道是因为那彩衣女子消失了的缘故?
但凶险之下,岂容他多想。
他急忙运转自身内力相抗,但人的力量与滔滔江水的自然力比起来是何其的渺小,一切无异于蜉蝣撼树。
江水的压力越来越大,风行舟涨得脸色血红,全身崩得跟钢铁似的,丝毫不敢松懈。
但越这样其所承受的凶险也就越大,很快他终于再也无法支撑住,只得拼力对骷髅马喊道:“快上去!”
骷髅马哧的一声,便往水面驶去。
也只一瞬间,马车已破水而出,慢慢驶上江岸。
此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只觉江风习习,四下里全是黑漆漆一片,根本无法辩清方向。
风行舟也不知这是到了哪里,只好摸黑行走。
骷髅马车的确神力非凡,无论是高低不平的地面,它走上去就好像是平坦的道路一样,这简直是一辆神奇的骷髅马车。
所幸夜晚无人,他们怎么走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大约行了几里路,只见前方隐约有灯光出现,他心中一喜,赶了马车前去,反正骷髅马车行不择路,去势神速,只一眨眼间就已到了那灯光出现的所在地。
只见那里有几栋房舍屹立,因为地势要比其他地方要高,哪怕房子虽矮,但仍显得十分突兀。
这里与其他地方颇为不同,风行舟借着夜色就算看得不大清楚,这时也想起来是什么地方了。
他三年来为温柔寻医治病,可没少走这地方。
这里是一个江岸港口,因地处要塞,所以得到先足的建设,有不少人在这里居住,形成了一片居民区。
后来港口愈发显地,又成为进出岳阳的门户,这里来往的客商也多了起来,使得这个地方更为发达,慢慢形成了一个集镇,这地方就叫城陵矶。
风行舟暗暗松了口气,他想着那艘商船既然来了岳阳,那非得要在这城陵矶渡口停泊上岸不可。
温柔到了这里,只要不走失,她自然也会在这里等候。
风行舟寻思着先找个地方住宿一晚,待明日再去寻找温柔。
主意打定,便向一家亮着灯光的房子走去,走到门口,隐约听到里头有人说话。
他无心细听,但那声音却已钻入耳内,只听一人说:冯哥,你说咱们既然遇到了温姑娘,是不是该前去见见?毕竟老将军为此也愁念得很。
风行舟微微诧异:温姑娘,这温姑娘是谁?难道是柔儿?
他本不想这样偷听别人说话,但事关温柔,他却不能不听。
只听那叫冯哥的人回答说:别温姑娘长温姑娘短的,那是御赐郡主。
前头那人笑说:这不是郡主不在吗?再说这郡主也是皇上封的,又不是真的郡主。
冯哥说:兄弟,别这样说,将军对我们总算不薄,她虽然是将军的义女,咱们也得尊重。
前头那人说:冯哥,我知道啦!可是你说郡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冯哥说:谁知道呢!
前头那人沉默了一下,又说:冯哥,你说郡主出去那么多年,老将军怎么不管了呢?
冯哥叹了口气:谁说不管了,你没看老将军自从三年前郡主没跟南哥回京,连个笑脸也没了吗?
前头那人也跟着叹息,说:是啊!你说这郡主也是的,难道为了那小子,连老爹也不管不顾了吗?不过……
不过什么?冯哥问。
前头那人回答:不过我觉得郡主是用心良苦也说不定呢?
冯哥也明白了:你是谁放长线钓大鱼?
前头那人说:我只是猜测。
冯哥说:或许也有可能吧?南哥不也是这几年跟在外头没回来吗?说不定老将军其实心里也有数,但思念郡主肯定是有的。
前头那人说:真他娘的,那帮前朝余孽怎么就打不尽呢?
两个人说着,都叹了口气,想是心中多有感触。
风行舟听他们越说越趋于机密性,这种事多听一个字就多一份危险,往往一挨边儿便难保引来杀身之祸。
何况他们口中所说的温姑娘,既然又是郡主,这身份悬殊,无疑是此温姑娘非彼温姑娘,显然两人并非同一个人了。
风行舟想着有些失望,便悄悄的退了开去。
哪知他一转身,脚下发出一声细响。
这声音本来极其微小的,但在这静夜里听来,却显得格外清脆。
屋里头两人立马惊觉,几乎齐声喝问:什么人?
跟着“噗噗”两声异响,两条人影从两侧隔墙上掠了出来。
这二人首先惊觉外头有人,不取正门而是从两侧掠出,无疑是要阻断外头偷听之人的去路。
这二人身法倒也快捷,他们抢身出来,立马对风行舟呈两侧夹击之势。
风行舟从刚才他们谈话中知道这二人与官家有关,也不愿多生事端,故意显得很害怕的说: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想要做什么?
那二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慢慢走近来,那冯哥说:老子还问你是什么人呢,半夜鬼鬼祟祟的。
风行舟说:我外……外地来的,想找个地方睡一觉,看到……这里有灯光……因此就……就来了……
冯哥冷笑,说:哦,是这样啊!那好说,我兄弟二人向来热心助人,我这里正好有个空床位呢。
他说着靠近来,一边伸手去拍风行舟肩头,一边往风行舟面上望去。
他们是练武之人,向来目力极好,这借着夜色,他看到风行舟的面貌,立时神色一变,就是往风行舟肩头拍落的手掌,这时已贯注内力也不敢拍下去了。
旁边那人见冯哥举止有异,问他:怎么啦?
冯哥呆了一呆,忽地往后一退,拉了同伴的手,说:快走!
那人还没明白过来,便被冯哥拉着飞也似的跑了。
风行舟也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刚才他感觉到冯哥手掌中已盈满杀机,显然他是要杀了自己的,但怎么忽然间神色惊变的就跑了呢?
他也想不出一个所以原来,便不再多想,走回到骷髅马车上,他心想就在这马车上凑合着呆一晚上吧!
到得第二天早上,他来到渡口,想着温柔要等他也当在正渡口处等候。
果然他远远就看到温柔正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不停的往江面张望,那神色焦虑得有些憔悴。
风行舟知道让她担忧了,心下好生愧疚,连忙奔将过去,叫着:柔儿!柔儿!
温柔陡然听得风行舟的声音,身子不由一震,猛然回头,只见风行舟正笑吟吟的站在面前,她又惊又喜,马上扑过来抱紧风行舟,情难以禁,竟嘤嘤的哭了起来。
风行舟劝慰说:柔儿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温柔抬起头来,但见长长的睫毛下泪光闪烁,那哀怨喜泣的神态说不出多凄婉动人。
风行舟忍不住吻了吻她的泪珠,温柔也不避让,享受着他的温情。
待得好一会,情绪平复,她才意识到这时大庭广众之下,更是娇羞无限,说:大哥,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可……我还是怕……真怕……咳咳……
还没说完,一阵猛咳。
风行舟轻抚着她的背心,柔声说:柔儿,你别说了,一切都好了!
温柔只是点头,眼泪仍是哗哗的滚落。
风行舟为她拭去泪水,说:柔儿,我知道是我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一道歉,温柔再觉得委屈这时也柔化了,破涕为笑:大哥,我又不怪你的。
风行舟搀扶着她的手,说:柔儿,我们走吧,回家去!
温柔微微点了点头,一脸甜蜜蜜。
走了一会,温柔见风行舟也不去雇马车,反而往镇外走去,不觉有些诧异: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风行舟说:当然是去坐马车啊!
温柔只以为风行舟早已雇好了马车,只是在镇外等候,便也不再问。
哪知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偏僻所在,温柔眼尖,一眼就看到前方的骷髅马车,立时吓得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大……大哥,那……骷髅……骷髅马车……
风行舟抚着温柔的手,轻笑说:柔儿,别担心,这骷髅马车就是我们的马车。
温柔惊愕的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说:我们的、马车?
风行舟微笑的点点头:我已驯服了它,它会听从我们的话。
温柔听得更加惊奇: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行舟说:这事待会我再跟你说,现在我们先找人给马车安个车厢,这样坐着就舒服了!
这置换车厢的事也不甚繁杂,又恰好渡口上有家出租马车的车行,那里多的是现成的车厢。
风行舟过去一说,车行的老板喜得不行。
这活儿客人不好算计,但往往最是赚钱。
于是派了三个伙计赶了一辆合适的马车过去置换。
这三个伙计去了一看,见到还站着的骷髅马顿时吓得半死,恍了神来掉头要跑。
风行舟拦住他们好说歹说,他们磕着多要了着费用,才颤颤兢兢的忙活起来。
但就算如此,干活时还不时兔儿似的张望,就好像生怕骷髅马突然跑来咬他屁股一样。
这样一来,大约花了一大上午的时间,方才一切做好。
风行舟付了他们三两银子。
三个伙计得了工钱,慌得一溜烟的跑了,只怕回去免不得又要添油加醋的造势一番。
风行舟望着他们落荒而逃,摇头苦笑,简直不敢想像这样一路赶着骷髅马车回去,会是如何一个惊吓的情形。
温柔望着骷髅马车发呆。
风行舟说:柔儿,快坐到车上去吧!
温柔心生惧意,挨着车厢小心翼翼的跨了上去。
偏生那骷髅马突然朝温柔扭过头来,瞪着两个空洞的瞳孔,哪怕是在白天,温柔也吓得险些跌了下来。
风行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对骷髅马呵斥:以后她就是你的主人,休得吓唬她!
骷髅马倒也懂得意识,望着温柔点了点头,但骨子里却仍是凶光闪烁。
虽然如此,温柔还是有些害怕,待马车行使了一会,她紧张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这时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前进,心思辗转,想着只待数日路程便要到了家,心里顿时又舒畅不少。
虽然坐着这么一辆诡异的马车,又哪怕身上的怪毒偶有时发,但也丝毫不影响她远道归家的那种喜悦心情。
风行舟紧拥着她,任由马车行使,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已习惯了马车颠簸的节奏,但实际上哪怕道路再不平坦,骷髅马车要比一般马车平稳得超乎想象。
风行舟这时心里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感觉,这两年多来的求医之路,他还真没遇到比这一次更为曲折的经历。
这一次他所遇见的事情,诡异、凶险,无一不令人触目惊心,这也让他意识到一个巨大的危险似乎正在慢慢的逼近。
沉默了很久,温柔忽然问:大哥,你在想什么?
风行舟叹了口气,说:我什么都没想,这要到家了,我只想和你好好的过日子。
温柔靠着他的臂膀,只觉一阵温馨袭上心头。
她没有再说,但内心里却生出一种由来已久的愧疚感,她有时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应该去襄阳王府里求医看病?
本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已经完全放下了的,可又为什么在听了姒小敏说看到“人面花”之后还要这样做呢?
又过了很久,她才叹了口气,终究忍不住内心的疑惑:大哥,长江上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啊?到现在我、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风行舟喃喃说:我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但我觉得她一定是个神仙,他看到骷髅马车在江底兴风作浪,所以就来救我们了?
他想到彩衣女子的告诫,便也没对温柔说得明白。
他并不想欺骗温柔,想到这彩衣女子或许就是敦煌壁画里的飞天,既然是飞天,那便是仙女,说她是神仙自然也就不为过了。
温柔哪会相信:可我总觉得,就算她是……神仙,她应该是、在天上的,却又怎么、在水里面呢?
风行舟一怔,这个问题也正是他疑惑不解的。
随后温柔又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大哥,我总觉得,那女人好像、跟你有关一样,她就好像、是特意来帮助你的。
风行舟有些吃惊的望着温柔,她忽然发觉温柔的观察力竟然是如此的敏锐。
事实上彩衣女子的出现,风行舟现在当然知道她就是为了他来的,而这一切无非就是因为他后背上的那朵奇怪的花。
那是一朵什么花,他无法知道,但他明白,一旦天机出现的时候,或许一切就将大白于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