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衣女子已消失在长江深处,就是伴随着她的绚丽光环也再无踪迹,就好像她从不曾来过。
风行舟不觉黯然惋惜,自知某些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今日有缘得见,便也不知何日可见了?
他又忽然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渴望着想要再见到这飞天的女子呢?
可他哪里知道,彩衣女子在这里等候佛道的誓约有缘人已几百年了,当年飞天仙女所存留的气息早已遗失殆尽,如今又受了骷髅马身上的黑暗力量全力一击,更是灰飞烟灭。
此时风行舟背上的异动已渐渐平静下来,一切泰然,寂静之中仿佛只听得见江水流动的声音。
他蓦然回神,才想起温柔还在船上等着他呢。
彩衣女子说船早已开走了,他想着又焦急起来,正要浮身上去,那骷髅马车却驶到他的面前,四蹄奔动,昂首嘶鸣。
它的叫声仍然听得出是从它的骨子里发出来的。
风行舟想起彩衣女子的话,这时毫无怀疑,都十足信了,便对骷髅马说:好!哪怕特立独行,往后我就用你了!说着跳上马车赶着就走。
骷髅马车四蹄划动,就往水面上驰去。
他们此时在水底十多丈之下,这骷髅马车行起来倒是快极,只一眨眼间,便已浮出了江面。
马车浮在水上,反而变成了一艘快船似的。
此时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那艘大船果然早已开走了。
风行舟心急如焚,想到温柔病体泱泱,这世道又乱得很,要是她有个什么意外,那该怎么办?
这情形他简直想都不敢想,连忙扬起马鞭,赶了骷髅马车就往下游前方驶去。
大船的目的地是岳阳,要找到温柔,自然得先到岳阳再说。
哪料骷髅马车还没行得里许,便见前方突起一片滔滔白浪,几艘高大楼船乘风破浪的迎面冲了过来。
紧接着又从后面以及左右两边驶出大小二三十艘船只来,每条船上旌旗飘展,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迎面一条大船上,一根长杆上挂的一面旗帜最大,旗帜周边用金丝线绣着腾跃的龙纹,中间又以紫色钨丝撰着六个苍劲大字:长江十二联盟。
风行舟暗暗吃惊,这长江十二联盟在江湖上也是一个响当当的帮派,是由十二家水道堂口组合,势力限于长江一道。
长江十二联盟创始于本朝初年,传了两任盟主,至第二任盟主,也即现任盟主,名叫铁锅古竟成。
据说这古竟成是个怪人,除了武功高强之外,还有一手绝佳的烹制手艺。
所以每时每刻他背上都会背着一口铁锅,要吃什么,他都是自己动手,就地取材,都能做出美味佳肴。
只是这么一口铁锅倒扣在他背上,远远看去非常像一个驼背,因此显得特别滑稽,是以江湖上便给了他一个绰号叫做“铁锅”古竟成。
风行舟也不知道这长江十二联盟气势汹汹的包围上来是何用意,但来者不善确然无疑,他只好勒住骷髅马车,站在那里凝阵以待。
四面的船靠近上来,围成一个大圈,将风行舟包围得铁桶似的,只见每条船上都站满了人,人人神色紧张,手上都握着兵器,有如临大敌。
唯有迎面那艘大船上却见一缕炊烟扶摇升起,原来是在船头上架了一口铁锅,正在生火煮着什么。
铁锅旁边站着一人,年约二十七八,一袭青衣,勾勒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坚毅挺拔。
那人扬声大喊:是何方妖孽在这长江里兴风作浪?
风行舟一听,不觉讶然失笑。
这人说话可真有趣,自己难道真的像妖怪吗?
陡然想起自己还驾着骷髅马车,而往往一些神话传说中妖怪破水而出反而就是这种场面。
不久之前,这长江上大起滔天风浪,他们是盘踞长江流域的霸主,一旦觉得自己的地盘出现异常,自然匆忙赶来察看。
只是他们看到一辆骷髅马车从水里出来,无不人人惊骇,自然也就认为风行舟是妖怪了。
那青衣年轻人也不待风行舟回答,又高声说:兄弟们,天道废兴,妖孽横行,咱们绝不能放过这些祸害人间的妖孽,弓箭手准备。
一声喝令,只见每艘船上人人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风行舟一见势头不好,连忙叫道:你们且慢动手,我并不是什么妖怪!
青衣人两道尖锐的目光厉射过来,似乎要像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一样将他看透,问他:你若不是妖孽,又怎么从江底下坐着这么一个鬼怪马车出来?
风行舟汗颜:这其间事情你们有所不知,但我绝不是妖孽。
青衣人冷笑:我们大家亲眼目睹,你叫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风行舟心想,这还真叫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忙说:如果我说出来,你又不是亲眼目睹,那不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青衣人脸色一变,怒气冲冲:怎么,你消遣我是不是?好,你想玩,我便陪你玩到底!
说着便要下令放箭。
忽然,从铁锅后面一个人抬起头来,说:小飞,且慢!
然后又对风行舟说:观阁下气概,必有神通,若非妖孽,何不上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由于大船高大,风行舟也无法看到这说话之人,但听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清脆,但却中气昂扬,显然也是一个好手。
不过纵观长江十二联盟,居于此境却还能醉心烹调的除了铁锅古竟成还能有谁?
风行舟情知到了这等地步,绝不能怯了气势,声若昂然:素闻古盟主烹饪技艺无双,今日若得一见,实属荣幸,若然古盟主不嫌在下冒昧打搅,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抖动缰绳,那骷髅马四蹄跃起,宛如清风般便上了大船。
船上众人都是一凛,不觉往后退了两步。
起先远远望着这骷髅马多是惊骇,可一旦到了近前,这骷髅仿佛马每一根骨头都出奇的刺冷,一股无形的邪气逼得众人心底发寒。
那叫小飞的青衣人已然动容,望了望盟主古竟成,古竟成却根本无所见,只是埋头精心料理汤锅调控火候,那铁锅里热气腾腾,一股香气四溢。
风行舟暗暗惊诧,心说可真是个怪人。
由于铁锅挡住,他也看不见古竟成的面貌,便毫不客气的走了过去,在古竟成的右侧盘腿坐了。
他瞧见旁边有一坛准备好的女儿红和几只大海碗,便取来女儿红,拍开封泥倒了两大碗。
小飞等人见了无不赫然变色,他们忍什么也不能忍风行舟在他们盟主面前如此放肆无礼。
古竟成轻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来略微诧异的望着风行舟,不觉笑了:果然有意思!
风行舟迎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看清他的面目,心下不由惊异,心想事承一派盟主,必然是一个玉树临风的奇男子,再或者是一个勇猛威武的霸主,怎知一见之下,只见这古竟成与两者毫不沾边,反而是一副面色暗黑,拉眉吊眼的丑陋模样。
古竟成哈哈一笑,说:怎么,看你神色,莫不是觉得我很丑很难看?
风行舟没料到他说话如此直接,不觉一愣。
本来这人生得美丑,乃正常不过之事,他也绝无轻视之意,倒是古竟成这么一说,反而令他觉得颇为尴尬。
顿了一下,才说:“有心无相,相逐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灭’,为人之美丑,全乎一心,而非相也!
古竟成不觉又望了他一眼,眼神里起了一丝异样,随即垂下头来,将锅火灭了,一边轻轻说:难得你有这般见解,不过我这人可是没安好心的。
风行舟又愣了一愣,也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古竟成揭开锅盖,但见一团白雾般的热气腾起,一股香气扑面。
他享受的闻了一下,自赞:果然喷喷香的!说着拿起一炳铁勺子将锅里的物事舀了一大碗,递给风行舟,说:尝尝看,绝对美味鳄鱼汤!
风行舟一惊:什么,鳄鱼汤?
古竟成冷笑:怎么,觉得很奇怪吗?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抓到这条鳄鱼的?
风行舟见他脸色陡然变得阴冷,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得小心的说:长江上混的好汉,那定然是手段不同。
古竟成一拍掌,说:手段不同?说得好。可这条鳄鱼是自己跳到我船上来的,你说是什么手段?
风行舟愣了一愣。
古竟成咄咄逼人:你不说?那我告诉你,就在不久之前,长江的水忽然急剧动荡,后来各种鱼儿都失心疯似的乱蹦乱跳,这条鳄鱼恰好就跳到我船上来了。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小飞的脸崩得紧紧的,盯着风行舟的嘴似乎在等他说什么,只须一言不妥便要出手。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对风行舟没什么好感。
风行舟知道古竟成未打消对自己的怀疑,而事实上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事情的发生,一般人还真不会轻易相信。
但风行舟也明白古竟成之所以召自己上来喝鳄鱼汤,无疑便是要给他一个合理解释的机会,至于会不会把握,是打是和,全然由自己说了算。
所以风行舟觉得这人虽然看起来一副邋遢样,但却不乏大家风范,于是对他大有好感。
他端了酒碗,说:来,先干一杯!
古竟成什么也没有说,也端了酒碗与风行舟一口干了。
风行舟又重新满上,问他:你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古竟成瞥了一眼骷髅马车,不答反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风行舟没有立即回答。
就在这时,另一条船上有人向青衣年轻人喊话,青衣人过去了一会很快就返了回来,神色肃然的对古竞成说:岸边不知哪里来的一些江湖同道在呐喊上船,似乎还有人放箭!
古竟成说:先不必理会。
又对风行舟笑说:看来你的麻烦还不少呢!来,第二碗干了!
风行舟苦笑一声,丝毫不往江边看上一眼,二人又一饮而尽。
这次是古竟成倒满了酒,风行舟端起酒碗,说:喝完这碗酒,便是要一见分晓。
古竟成说:难得你还如此自知之明,这三碗酒你是早已定好了,可见你这人值得一交。不过,你在我的地盘里闹事,我自然不能不管。
风行舟笑说:理所当然。不过动手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古竟成说:问吧!
风行舟说:你相信,这世上会有人吹笛子,就能把一个人和一匹马吹成两骷髅吗?
古竟成微微一怔,没有回答,但他深黑的眼睛更加明亮。
小飞冷笑,显然不信:你休得拿话糊弄人,若然有这样的人,那早已天下风闻,我们又如何不知?
古竟成望了望骷髅马,歪着头问:“你指的就是这匹马?
风行舟说:正是!
他迎着古竟成的眼光,忽然从他的眼角处看到了一丝细腻的光芒,但这种光芒隐藏得很深沉,若不是无意间看到,一般情况下是很难发觉的。
一个粗犷的男人,隐藏着细腻的感情,这是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风行舟看着古竟成,从他面相上看,虽然面色灰黑了些,但他实际上也只有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对这一点风行舟还是颇为惊异的,如此年轻就成为一帮盟主,若非过人的德能,岂可胜任?
古竟成已别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举起酒碗说:来,干!
风行舟微笑:好!
二人碰了碰碗,然后一口干了。
古竟成忽地一摔酒碗,单手并指往风行舟肩头点落。
风行舟急忙沉肩抬掌,来格挡对方手腕。
古竟成变掌夺拳,这一手变化极快,令得风行舟暗暗惊诧。
幸好他武功本身不弱,手腕一翻,从对方掌中滑落,便刚好避开了古竟成的反擎。
古竟成笑说:果然有些能耐!
又以单掌击来。
掌力刚到,忽又变招,数易数变,招招出奇制胜。
风行舟愈发惊骇,绕以兰花手前拒右挡,总算勉力避过,不觉诚然赞叹:古盟主果然好功夫!
古竟成收了掌势,哈哈大笑,说:你贬损人的功夫倒是不赖啊!要是我功夫好,又岂能数招制你不住?
风行舟见他情绪变化多端,但性格颇为豪爽,愈添好感,笑说:那是你古盟主手下留情,否则我岂能躲过你三招?
古竟成又是哈哈一笑,冷哼:风行舟,你知道过于谦虚就等于什么?好就好,不好就不好,那又怎么了?非要推来推去。
风行舟一阵愕然,说:你……知道我的名字?
就是小飞也一脸的惊异,“三江照明月,绝地逆行舟”,他还是知道的。
古竟成一手搅动着锅内的鱼汤,说:我当然知道。
风行舟问:你怎么知道的。
古竟成脸色忽然变得极为阴郁,凑近来小声说:据说风百衣已经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嘴巴哑了。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风行舟口瞪目呆,虽然明知道是一个凶险的结局,但还是惊住,半天才回过神来,道:其他人呢?
古竟成冷冷的说:全都死了!
风行舟胸口刺痛,说:是我连累了他们。
古竟成又问:那个人是谁?
风行舟心中悲愤,咬牙说:七小姐!
古竟成疑惑的望着他:七小姐?就是她把人和马吹成了骷髅?就是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又弄残了风百衣?
风行舟道:她说她叫陈七,也叫七小姐!
古竟成声音冷锐:什么来头?
风行舟茫然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古竟成道: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风行舟想了想,叹了口气:这些事我一时也难以说得清楚。古盟主,谢谢你的盛情,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得先走了。
古竟成头也不抬:只要你没死就成,你随时都可以走!
风行舟站起身来,说:多谢你的酒!
古竟成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只要你不要忘了今日这三碗酒就成!
风行舟心想,我一定不会忘记。
他望着古竟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骷髅马车旁边,忽然又回头问:你也是和他们一起的?
古竟成笑而不答,他粗黑的脸渐生光辉,就是拉眉的眼睛,又生满了光彩。
风行舟跳上马车,马鞭扬落,骷髅马便已跳下船头,落入江中。
这一幕看得众人心头直抽,如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也不会有人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诡异的事。
小飞目送风行舟离去,心中还有不忿,问古竟成:你相信他的话?
古竟成说:至少风百衣的确是出事了。
他由于喝过酒,这暗黑的脸上竟然闪耀着一抹红晕。
只是不仔细看的话,还是不易发现的。
小飞知道他所掌握的消息来源好多是自己所不知道的,便也没有问,只有些不甘心的说:这个人有什么好,值得别人去为他送命?
古竟成抬头望着远处的江面,叹息:可能你觉得不值得,但他觉得是值得的。据说这个人曾救过他。
小飞默然不语,也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好一会之后,他又问:那我们呢?难道一切唯他马首是瞻?我们还……不如做我们的。
古竟成猛地回过头来,狠狠地盯着他,厉声说:这话以后不必再说。
过得一会,觉着语气过于严厉,又缓了缓语气:他毕竟是公主的亲弟弟,那自然也是我们的少主,我们怎么可以脱离他?再说……你别以为他这么多年来没举过什么大事,或许他总有他的打算吧?
小飞没有再说,心里却想:能有什么打算?我看只怕再也没有当年的那一腔热血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