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己的说辞被拆穿,面对孔源的询问,项春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明白。
孔源知道问不出什么,也懒得再张口,干脆站在一旁假寐等候。
“孔老爷,估计县尊和冯公子他们还得吵上一阵子。”项春有些不落忍,好心提醒道,“要不您先回去,等冯公子出来,我再带他去见您。”
孔源睁开一道眼缝,哼道:“就怕他出不来了!万一出个什么事情,本官在这里,还能有回转的余地。”
“哎呀,原来您是来帮冯公子的!”项春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乐得喜笑颜开。
这傻大个……除了有一身蛮力,也没别的用处了。
孔源心中连连摇头,却也对父亲之前的那一番话有所感悟。
就连蒋途手底下的一个小捕快,都在维护和牵挂冯尘的安危,看来这一场恶战过后,冯尘确实已经深得人心。
如果这时候,蒋途一怒之下惩治冯尘,恐怕真的会惹得定县百姓怨声载道,甚至生出更大的事端。
一门之隔,县衙大堂内,两人已经吵的火冒青烟。
这里没有别人,蒋知县不再压制自己的情绪,把窝在心里的火统统发泄出来。
“冯尘!你说本县错了!”他站在高台之上大声怒喝,“兵法云,兵贵神速。本县得知山匪踪迹,便立刻点兵追杀,欲要毕其功于一役,这难道也是错!”
“不知敌方虚实就贸然轻进,结果中了贼人圈套,这就是错!”冯尘梗着脖子,丝毫不让。
既然决定要辩,那就辩个明白!
“先前我已经提醒过大人,这伙山匪行事诡秘,须得小心提防,大人还夸我来着。怎么人家随便一挑拨,您就坐不住了!”
蒋途双眉倒竖,大手把桌案拍得砰砰作响。
“你的担心固然有道理,但终究只是猜测!”
“更何况,定县百姓是本县子民,罗家村亦归本县管辖!山匪在罗家村作乱,本县不能仅凭你的猜测就坐视不理,任由贼人猖狂!”
这话冯尘倒是认可的,但他仍旧攥紧双拳,叹道:“就算大人要去罗家村,也该想个两全之策,万不该倾力出动,不留后路,将定县百姓置于险境。”
听到这话,蒋途不由得语塞,怒火也为之一滞。
其实,听说县城出事之后,他就陷入自责懊恼之中,既恨贼人阴险狡诈,又恨自己冲动冒进。
所以他才派项春杀回定县支援,自己也率众死战,击溃罗家村的山匪后,就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可是,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就算有错,冯尘也不能在众人瞩目之下,公然指着自己的鼻子质问吧,将他县尊大人的脸面置于何地?
想到这里,蒋途鼻子狠狠一抽,怒气又涌上心头。
县衙外,听着里面的动静逐渐小了,孔源和项春都不自觉地向门靠近了一些,想要听得更清楚点。
可谁知下一刻,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把案台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碎裂声噼里啪啦连成了串。
同时响起的还有蒋途的厉喝。
“冯尘,你不要觉得自己有点功劳,就能对本县指手画脚!如此狂妄无礼,着实可恨!”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蒋途把门打开,大步走了出来。
他无视站在一旁的孔源和项春,凌厉的双目寻顾四周,大声喝道:“来人!来人!”
很快,一队捕快匆匆赶至。领头的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走到蒋途跟前,恭敬地抱拳行礼:“县尊有何吩咐?”
“张平贵,你来得正好!”
蒋途面如寒冰,道:“有人咆哮公堂,顶撞本县,该当何罪?”
“按本朝律法,咆哮公堂,杖二十。以民犯官者,囚十五日,顽劣者可从重惩处。”张平贵是老捕头了,《大裕律典》早就烂熟于心,当即不假思索地回道。
蒋途当即伸手一指身后的县衙大堂,冷喝道:“那好,冯尘两罪并犯,给我狠狠地打二十大板,然后扔到牢里去关上一个月,让他好好反省!”
说着,他瞥了一眼走过来的孔源,又补充道,“胆敢求情者,无论身份,一概视为同罪,照例捉拿入狱!”
孔源顿时面色一僵,停下了脚步。
这是在警告我?
不过,蒋知县明显在气头上,这时候强行阻拦,只怕会起到反效果。还是先回去禀告老爷子,让他拿个主意吧。
孔源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当即面无表情地朝蒋途拱拱手,带着随从拂袖离去。
这时,只见冯尘不慌不忙地从县衙里走了出来。
张平贵顿时面露难色。
要是搁在平时,县尊都发话了,他肯定眼都不眨一下就抓人。
可是眼下,冯尘刚刚立了功,而且还是救了全县百姓的大功,这时候抓人,怕是走在街上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冯尘却相当平静,道:“有罪就要认罚,我不会跑的,只管抓便是。只愿县尊大人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能够三思而后行。”
说罢,他便伸出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张平贵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看着冯尘。
认罚就认罚呗,你把两只手伸出来做什么?
冯尘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地干咳一声,有些尴尬地把手放下,背在身后。
不好意思阿sir,忘记大裕朝没有手铐了。
张平贵点点头,这才像是个认罚的样子嘛。
本主自己都认罪了,张平贵自然也就没了顾虑,当即大手一挥,两名捕快立刻冲上去,用粗绳把冯尘五花大绑起来。
“大人,你不能把冯公子关起来!”项春顿时急了,他虎目圆瞪,当即冲上前去,抡起铁拳把两名同僚打翻在地。
蒋途见状,神情愈发冰冷,厉喝道:“住手!项春,不要忘了,你是公衙捕快,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张平贵皱了皱眉,向蒋途抱拳道:“大人息怒,这小子是我旧友的儿子,平时做事冲动莽撞,还望大人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听到这话,项春不由得一愣,脑海里浮现出老爹那佝偻苍老的身影。
他至今都不能忘记那个场景,老爹拿出大半辈子积攒的家当,低三下四的请求张平贵给自己兄弟二人谋差事……
如果丢了这份差事,他都不敢想象,自己回去该怎么面对老爹。
“项春,随本县进来,本县另有要事与你说。”
这时,蒋途转身向县衙大堂走去,边走边沉声道:“你若再执迷不悟,就是罪加一等,到时候,就别怪本县扒了你的公服,把你一起丢到牢里去了。”
“大春哥,不用担心我,记得到时候来给我送点吃的就好。”冯尘被五花大绑,却依旧淡定从容,他微微一笑,便昂首阔步地离去。
来到街口,冯尘低头瞄了一眼,此刻在他胸口的内兜里,正安静地躺着一本古朴书籍。
“蒋知县真是个好人啊!”
冯尘满腹感叹,听着身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料定是张平贵带人追来了,便淡然笑道:“张捕头不必着急,我既然选择束手就擒,就不会自己跑掉的。”
张平贵却黑着脸,盯着冯尘看了半晌,方才幽幽开口。
“那你乱跑什么,监牢明明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