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太武五十年的端午节,一场隆重的盛宴在都城金陵的玄武湖太液池举行,皇家子孙、宗室子弟,以及外戚眷属三四百人齐聚一堂,享受着一年中规模最大的一次司马家族的聚会。
过去这种聚会都在承天殿举行,外戚和出嫁的公主、郡主、县主都不能参加,规模要小得多。自司马怀沐登基以来,他扩大了参会人员的规模,又增加了宴会的程序,承天殿就显得拥挤不堪了。
端午少不了戏龙舟、折柳枝、撒艾水这些户外项目,于是司马怀沐大袖一挥,干脆将地点改在了太液池畔。
今年的大宴格外重要,因为这一年恰好是司马怀沐登基的第五十个年头。自古皇帝最短寿,能活到五十岁的寥寥无几,在位五十年的皇帝司马怀沐还是第一人。
司马怀沐虽然已经65岁了,却依然精神矍铄,两年前赵婕妤还给他生下了皇九子司马敬桐。长子梁王司马敬柏的孙子也正好两岁,皇子和皇曾孙同岁,这份福气有几位皇帝能享受得到呢?
为此,太常特地拨出专款修缮了太液池及园内的三大殿,少府还责成乐师李光年亲自操刀新编了一曲《万年圣功乐》,朝廷又下旨赐70岁以上男子爵位一级、酒一斛。
大宴的仪式有三项,第一项,由皇帝、皇后率领所有人集体祭拜火神;第二项,由太子、太子妃率领众人集体叩拜皇帝、皇后;第三项,各家分别叩拜太子、太子妃,并接受赐福和赏赐。
仪式结束后便是自由活动的时间,现场开始喧闹起来。有人直奔湖边一字排开的龙舟,有人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下抢先坐下。
同为5岁的皇七子淮王司马敬松、皇八子潭王司马敬权火急火燎地向餐食点跑去,宫女们一刻也不敢怠慢,跟在小主子们身后追赶。
成年的皇子们则抓紧机会献孝心,他们带着各自的王妃轮流来给父皇、母后敬酒,却不料被侍中、尚书仆射金车犁挡住:“各位王爷,陛下和皇后不胜酒力,如此敬法也耽误了大家的游乐,陛下有旨,‘你们的心意朕知道了,礼节免了’,各位请自便吧。”
众人悻悻而散,金车犁又说:“请赵王殿下和汉王殿下留步,皇后娘娘有话跟两位殿下说。”
赵王司马敬标和汉王司马敬楠是皇子中唯一的一对同母兄弟,他们的生母便是李光年的妹妹李贵妃,司马怀沐一生最钟爱的女人。遗憾的是,李贵妃命薄,在生司马敬楠时坐下了病,拖了三四年后不幸红颜早逝了。
司马怀沐爱屋及乌,对这两个儿子格外喜爱。哥俩也很争气,18岁的司马敬标仁爱好学,三岁就能背下整部《论语》,写得一手漂亮的隶书,后来又专研《尚书》夏侯学,著有《尚书通论》一部。太傅夏侯亭曾经夸赞说:“赵王殿下若是参加射策,一定能拔得头筹。”
只是司马敬标跟他娘一样,自幼身子骨弱,三头两日生病,清瘦单薄的身躯一阵风就能吹倒,被人称为“病子夏”。
司马敬楠虽然学术上远不及哥哥,但他生得英俊魁梧,又聪明伶俐,能文能武,口才极好。七年前,才十岁的司马敬楠就跟随舅舅李光利出征,还在战场上斩敌两首。回朝后司马怀沐大喜过望,给宝贝儿子起了“童将军”的绰号。
“父皇偏心老五、老六。”秦王司马敬栋揉揉红鼻头,满心不快地对齐王司马敬梓说。
司马敬梓拍拍司马敬栋的肩膀:“四弟啊,你可不能这么说,人比人气死人,打咱们从娘胎里一出来就有高低,比不了。记住三哥的一句话,该认命就得认命。”
司马怀沐生了十四个儿子,活下来九个,兄弟九人中就属司马敬梓和司马敬栋最落寞,他们的母亲不受宠,舅族没势力,自己也不受父亲的喜爱,就像自生自灭的野草,无人问津。
司马敬栋又习惯性地揉揉红萝卜似的鼻头,闷声闷气地反呛:“认命了你天天往大哥府上跑?”
司马敬梓脸色一变:“四弟你别胡说,大哥家门槛高,哪是我进得了的。”说罢他佝偻着腰匆匆忙忙离开,生怕被司马敬栋踩住尾巴似的。
“真能装,呸!”司马敬栋在司马敬梓身后啐了一口。孟浪的秦王,猥琐的齐王,这哥俩在一起让人们不禁对司马怀沐产生一丝同情。
远远地,梁王司马敬柏注视着这哥俩,他的目光里仿佛长了钩子,抓挠得司马敬梓的脚步都乱了。
作为皇长子,司马敬柏处处学父皇,就连父亲甩袖子、翘腿的习惯动作,以及说话的语气他都学得很认真。司马怀沐却无视儿子上进的心,公然讽刺司马敬柏是“东施效颦”。
司马敬柏的内心很受挫折,他已经42岁了,这把年纪还被父亲如此羞辱,实在让人抬不起头来。于是他把这份挫折感化作动力,全都用来对付二弟司马敬林了。
司马敬林就是魏皇后唯一的儿子,当朝太子爷。
司马敬林是今天最忙碌的一个人,三项仪式他都是重要角色,尤其是第三项,他和太子妃要一个不落地给每个人赐福,整整忙了两个时辰才算完事。
端午的阳光和煦温暖,一向深居简出的魏皇后竟然打起了瞌睡。司马怀沐看着魏皇后白花花的头发,脑子里又浮现出四五十年前那个楚楚动人的女人,那时候她秀发垂腰,宛如一道闪亮的瀑布,他曾经在醉心于她的发香不能自拔,即便睡着了也要搂着。
红颜易老,美人迟暮。司马怀沐仔细回忆自己上一次见到她的时间,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的心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魏皇后的手,这双手当初是那么的柔软白嫩,如今却被岁月磨成了枯树皮,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看到皇后朕才意识到自己也老了,不要硬撑了,撑不过他们的,回宫歇歇去吧,过两天朕就去看你。苏奋,送皇后回宫。”
草木零落,英雄迟暮。送走皇后,司马怀沐陷入无限的感慨。岁月无情,他舍不得手中的权,更不想抛弃壮美的山河,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做,可上天还能留给他多少时间呢?
司马怀沐仰望天空,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呐喊:再给朕二十年,不,哪怕十年,朕还有两个心愿没有达成,老天,你愿意给吗?
他没有等到老天的答复,却被一阵巨大的骚动惊扰。司马怀沐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只见人群疯了似的向湖边的假山涌去,假山那边挤了一堆人,有女人的尖叫声和哭泣声传出来。
司马怀沐皱起眉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慌里慌张的,天塌下来了么?金车犁,你去看看。”
假山那边有人高喊:“快叫太医,潭王不行了……”
金车犁大惊,他拔剑出鞘,横在司马怀沐的身前,头也不回地对中郎将张良弼低声喝道:“羽林卫,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