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此番从辽东回到咸阳,给满朝百官的第一感觉就是,始皇帝老迈了好多。虽然眉宇之间那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威严和霸道还在,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让人不敢直视,但是他那花白的头发和越来越差的精神都在告诉人们——始皇帝老了。
而始皇帝似乎也承认了这一点,统治大秦三十多年一直没有立储君的始皇帝,一贯大权独揽的他此番竟然下旨让大公子扶苏学习朝政,接管部分政务,虽然这一切对外宣传是李斯日渐老迈,对政令有心无力,命大公子扶苏多加帮衬。但其欲立大公子扶苏为太子的用意不言自明,只要是个明眼人,谁会看不出来呢。
扶苏一下子就再次成为了大秦帝国的焦点,自二公子宁睿夭折之后,始皇帝从未提过立储君之事,每每有人提起,始皇帝都会勃然大怒,日子久了除了始皇帝的几个心腹重臣谁也不敢轻易再提了。但是现在看来始皇帝一早就有自己的打算了。
早在二公子宁睿在世时,拥立大公子扶苏的呼声就很高,此番始皇帝如此下旨也算在众人的意料之中,但是让人不解的是,始皇帝竟然指派了近日才得宠的新臣卢生和其好友侯生做大公子扶苏的夫子,教导扶苏政务。
卢生和侯生出生儒家,始皇帝执政一贯剑走偏锋,霸气外露,信奉霸道;与儒家的主张大相径庭,此番竟然派了两个儒家的人做未来新君的帝师,不免让人有些诧异。
“赵高,卢生和侯生到大公子府上有一阵子了吧。你有听到什么消息吗?”嬴政读着扶苏遣人送来的政论心得问赵高道。
“卢生和侯生似乎和大公子十分地兴趣相投,一到大公子府上,三人犹如知音相遇一般,夜夜畅谈,抵足而眠,大公子更是把卢生奉为当世只孔仲尼,引为圣人。”赵高回答道。
“卢生”嬴政似乎并不以为意,嘴角带着些许笑意,似乎是在置身事外地看热闹。
“陛下奴才担心,这样下去,大公子会”他又岂会看不出始皇帝意欲立大公子为储,他没有明说,但是意思却十分明白了,一国储君身边的人很重要,若是秉性纯良之人可以教出一个千古明君,但是如果身边的人是个心怀鬼胎之人,轻则乱国,重则亡国。扶苏如此器重一个来路不正的卢生,能不让人担心吗?
“算了,由他们去吧。扶苏虽不是朕所生,但是这么多年朕还是对他有所了解的,他只是痴迷儒学罢了。”嬴政说道。
“陛下,可卢生毕竟是燕丹的旧臣,入朝为官时日不多,陛下将扶苏公子交给此人怕是不妥。”赵高心思缜密,他虽没有明说,但是却一针见血说出了一个不得不让人担心的问题,扶苏早年野心勃勃数次企图刺杀宁睿、姬冰、甚至始皇帝,想要登上帝位,如今他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了,此时身边多了一个燕丹的旧臣,万一经不住蛊惑,恐怕大秦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卢生此人确有才华,原本寡人欲拜其为外相,但是他却推辞了外相的金印,主动请缨想要去做扶苏的夫子。说是久闻扶苏的贤明,此生只愿得如此弟子,若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此生无憾。话都说这份上了,朕又怎么能拒绝呢。”嬴政说道。
“但是陛下,卢生毕竟是燕丹旧臣啊,您真的放心吗?”表面上看外相的职位要比做扶苏的夫子大得多,也更具诱惑,但是两个职位相比较,却是后者更敏感。卢生若一心为大秦,做扶苏夫子,待扶苏登基,作为帝师的他必定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便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若是他不忠于大秦,扶苏如今接管大秦部分军政,是个人都能看出他是未来的大秦国君,扶苏的威望与日俱增,他可以让扶苏等始皇帝百年之后登基,也可以让扶苏重新变回当初的乱臣贼子,让天下再度变回乱世。
“朕这辈子除了燕夫人,从未信任过任何人,你觉得朕会信任他吗?”嬴政气定神闲地悠悠说道,“若是谁以为朕十分信任他,那便是那个人自以为是了。”
“可是陛下,大公子的手似乎越伸越长了。”赵高有些担心道,“早年经过二公子和燕夫人的事,大公子收敛了很多,一直不问朝政,深居简出,从不敢僭越,但是如今二公子不但竟然向李斯要了廷尉府,近日还欲染指郎中令的任免。奴才担心”
嬴政大笔一挥,在一份奏章上题写了一个“准”字,并盖了和氏璧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道,“你看是不是这份奏章,朕已经准了扶苏所奏,命卢生胞弟提领郎中令,掌管秦宫禁军。”
“陛下万万不可啊”
“赵高,你是不是也以为朕老糊涂了?”嬴政淡淡一笑,把奏章卷起放到一旁。
“奴才不敢。”赵高赶忙跪下。
“这些琐事你不需要担心,也不需要过问。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打败朕,也没有人可以和朕匹敌,做朕的敌人下场就只有一个,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或是将来的,所有敢和朕为敌的——只有死。”嬴政目光阴冷地盯着窗外。
“那就由着他们手越伸越长?”赵高还是担心,郎中令可是关系到禁宫安危的所在,若是卢生真的别有用心,有朝一日突然发难,利用郎中令这个职务便能号令秦宫禁军,禁军原本是保护始皇帝安全的最后屏障,是咸阳最精锐的部队,如果这支保护始皇帝的人马,变成了犯上作乱的叛军,那就成了悬在始皇帝头顶最危险的一把剑了。
“现在若是不能满足他们,他们又怎么会露出狐狸尾巴呢?”嬴政笑道,“你一个奴才不会懂帝王之术的,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欲擒之,必先纵之。”
卢生这是在试探始皇帝,看始皇帝是否真的愿意信任自己,信任大公子,如果嬴政驳回这份奏章,卢生可能就要换另外更加隐秘的手段逐步开展自己的计划了吧。所以只有最大程度的纵容,才会让卢生露出他真正的面目。
“陛下在等他们露出马脚?难道杀一个卢生还需要什么证据和把柄吗?”赵高问道。
“杀一个卢生当然简单,但是要灭诸子百家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是不行的。卢生此人自以为做事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其实呵呵”嬴政嘲讽地冷笑道,原来他一直在布一盘更大的棋,卢生自以为自己在逐步掌握局势,殊不知,他自己早已成为始皇帝手中的一枚棋子。
赵高陷入了沉思:始皇帝莫非早已洞悉卢生的狼子野心?那为何还要把他送大公子府上?莫非陛下并不想立大公子为储君,想要以此为借口顺手灭了大公子扶苏!
“你不用瞎猜了,朕却有意扶大公子继位,并不想杀他。”嬴政说道。
“那为何”
“为人君就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若是连这道小小的坎都过不去,将来谈何做大事,治理天下?”嬴政目光坚定地说道,“这是朕为铲除诸子百家下的一局棋,扶苏和卢生都只是棋子罢了,朕想要看得并非卢生如何,而是想看看扶苏会作何选择?”
“陛下是在考扶苏公子!”赵高恍然大悟。
“可以这么说,这确实是对扶苏的一个考验,考验他够不够火候接朕的重担。”嬴政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说道。
“陛下,那需要奴才做什么?”赵高可不傻,始皇帝既然会把底牌告诉自己,必然打算让自己参与这个考验扶苏的计划。
“把朕身边的心腹悉数调走,去寻访扁鹊后人的行踪和燕夫人的下落。一个也别留。”嬴政说道。
“奴才遵旨,此事奴才会做出动静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赵高心领神会地接旨,“除此之外,陛下可还有吩咐?”
“没了,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了。”嬴政目光阴冷地看着刚刚批阅的扶苏递上来的奏章,“看看卢生和扶苏会玩出什么花样。朕好久没有遇到一个好对手了,希望卢生不会让朕失望,不会让朕的这盘棋太索然无味。”
赵高跪在地上瞥了一眼眺望远处的始皇帝,他伺候始皇帝大半辈子了,人人都说自己是始皇帝肚子里的蛔虫,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能够看穿始皇帝内心的恐怕只有燕夫人,其他人根本看不透这千古一帝。莫说揣测始皇帝的心思了,就是能跟得上始皇帝的思路恐怕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始皇帝的一句话没有说错,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与之匹敌,和谁为敌也不要和始皇帝为敌,因为这样的帝王是不可战胜的,吕不韦、嫪毐、成姣、太子丹、信陵君这些人不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