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冰太了解嬴政了,嬴政对自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若说有什么事不能让自己知晓,那便只剩下太子丹了。嬴政此去多半是知道了太子丹的行踪,瞒住众人匆匆前去,姬冰几乎可以断定,嬴政是想自己和太子丹做个了断,怕自己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故而独自前去面对。
以姬冰对嬴政的了解,若是嬴政胜,太子丹多半能活下来,但是若是太子丹胜了,此次乃是灭秦的关键一战,秦军如今形势要比楚军占优,太子丹绝对会杀了嬴政以动摇秦军军心,也鼓舞楚军士气,为了打赢这场仗太子丹绝对不会念及什么旧情,必然会下毒手。
“母妃,儿臣真的不能说!”宁睿记得父王临走时的嘱托,这是军令,也是父命,他怎敢违抗。
“啪”一声脆响,姬冰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在了宁睿的脸上。自宁睿出生以来,姬冰从未厉声呵斥过他,更别说打他了。
“逆子,你知不知道你父王会有危险!”姬冰气愤地说道,“你难道就这么盼着你父王早日殡天,好让你继承王位吗?”
“母妃,儿臣不敢但是”
“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晚了,你和馨儿就要没爹了。”姬冰厉声呵斥,“若是你父王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罪魁祸首。”
宁睿面若白纸,怎么话到母妃口中变得如此凶险,看父王的样子似乎胜券在握,即使有风险,但是也没有到必败无疑,战败身死的程度吧,父王带去的可是六十万秦军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但是母妃一向不会骗自己,宁睿没了主意,只能坦白相告,“父王说他得到了一个情报,舅父会带兵绕袭东南山地,攻打我军侧翼,与项燕内外策应,夹击我军。父王领兵去东南山岭阻击舅父的兵马了。”
“哪来的情报?”姬冰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情报有问题,太子丹心思缜密,用兵谨慎,手下的人更是小心行事,如此重大的事情怎会轻易被人探听到。
宁睿也不是太清楚,但是听嬴政说过大概,“是前几日我军俘获的一队越境樵采的楚军士兵,有侍卫发现其中有墨云的死士,严密监视之下听对方说出了这个计划,还知道了舅父会亲自率军的消息,父王这才亲自带兵前去阻击。”
“你父王好糊涂啊。”姬冰更加坚定地相信嬴政必然中了太子丹的计策了,太子丹用人和何等小心,手下的人绝对不会如此口无遮拦,即便是不小心透露了些许情报,也绝对不可能这么详细,连太子丹亲自领兵,进攻的方位都悉数透露了出来,如果真这样了,就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是太子丹有意设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引嬴政中计。
“父王中计了?”宁睿很是聪慧,看姬冰的神色便猜出了七八分。
“未必是中计了,但是你父王应该知道这是你舅父的诡计,但是他想要将计就计,你舅父也有可能知晓这个计策会被你父王识破,可能有第二手准备。但是两个人心中都很清楚,不管计策不计策对方都会带兵去山岭,他们是想在那里对过往恩怨做个了断,不是你父王死便是你舅父亡。”姬冰说道。
她了解太子丹的同时也十分清楚嬴政的智谋,嬴政与太子丹虽为敌人,但是彼此惺惺相惜,对彼此的作风太过熟悉了,谁都不可能犯下如此粗浅的失误,故而这场决战的输赢还是未知之数,就连姬冰也难以判断。
“那现在如何是好?”
“你马上去王翦的营帐,把此事一五一十告诉王翦,命令其调集十万兵马随我前去那片山地。你在军中留守。”姬冰说道。
“不可能的,王翦将军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父王临走前也将此军令下达给了王翦将军,命其在此地按原定计划驻守,没有王命不得轻举妄动。”宁睿为难道,王翦那头倔驴自己就算磨破嘴皮子也不可能说得动,除非父王自己回来接触军令,不然天下恐怕没有人可以强迫改变王翦的意愿。
“王翦在何处?”姬冰皱眉问道。
“就在军中大帐。”宁睿回答道。
“好。”姬冰说罢便走出帐外。
“母妃,父王说过,您不能在军中走动”宁睿想叫住姬冰但是,姬冰头都没有回。
不多时,姬冰回来了,谁也不知道姬冰到底说了什么,让王翦改变心意,王翦碍于秦王的王命不敢违抗,十万兵马是不可能了。但是他下了军令,准许护卫姬冰的百人队以及二公子宁睿的五千侍卫营听从姬冰的调遣。
姬冰让宁睿集合完兵马,即刻更换一身戎装,装扮成黑龙铁骑的模样,领兵出征。黑龙铁骑是黑龙军中最为骁勇的骑兵,是秦国乃是天下骑兵之最,秦国士卒对黑龙铁骑无不顶礼膜拜,敬若神明,在士卒的心目中黑龙铁骑应该是大秦最魁梧善战的士兵。但是这支五千余人的兵马从大营出去时,却让沿途士卒大跌眼镜。
清一色黝黑的盔甲,死神一般狰狞的面具,让人无法看到他们的真容,但是为首带领他们的军官,却是一个弱不禁风似女子一般柔弱之人,那身秦军之中最小的盔甲在其身上似乎都显得过于肥大了,而且足足三十余斤的盔甲穿在其身上,似乎让其连路都走不动了,颤颤巍巍地在马上支撑着,而她跌跌撞撞的马术更是让人难以相信此人是黑龙铁骑军的人,还是一个军官?
姬冰骑过马,但是多半是与嬴政同骑,自己鲜少独自骑马,更别说是如此策马狂奔了。为了抓紧时间赶到那里,姬冰死命地挥着马鞭抽打胯下的战马,这战马是嬴政畜养的一匹较为温顺的战马,但是也经不起这样的胡乱挥鞭啊。
一声嘶鸣,姬冰一个趔趄,险些摔下马,是身旁的一个黑龙铁骑兵及时上前从旁边的马上拉住了姬冰战马的缰绳。姬冰转身望去,却见这个黑龙军士卒与自己一样突兀,在一群魁梧的黑龙铁骑军之中十分扎眼,瘦弱的身材,身高甚至比自己都要矮上一截。
“睿儿?”姬冰一惊。
“母妃,您就让儿臣一同前去吧,儿臣实在放心不下父王。”宁睿掀开脸上的面具说道。
姬冰如今只想尽快赶到前线,没时间教训宁睿,微微皱眉,有些不悦地说道,“好,但是只准在我十步内活动,若是不听话,今后就别再叫我母妃了。”
这还是姬冰第一次带领兵马,她也不知道到了那里会见到什么,自己该做什么。或许只有到了此刻,姬冰才意识到自己对嬴政是那么的难以割舍。
而在另一边,秦军营盘东南角的山林之间,一队队身披杂草伪装的神秘部队在草丛与树林间以极快的速度穿梭着,看他们的样子并非秦国的士兵,也不是楚人,但是对此地的地形似乎烂熟于心,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对此片山林可谓了若指掌。
“主公,一切准备就绪。”一个死士窜到一个身穿斗笠看不清真容的首领面前。
“很好,确定秦军已经进山了吗?”掀开斗笠露出那张沧桑刚毅的俊秀脸庞,太子丹问道。
“不敢靠太近让,以免被秦军察觉,但是三个探子来报,山中已经看得了秦军的旗帜,和隐伏在各处的秦军,兵力上万,秦军必然已经在此地埋伏等候多时了。”死士回报道。
“即刻动手,命令所有人给我盯紧了,不准放过一个秦兵。若是嬴政出来,务必将其困住,必须让他活着。我这么多年所受的磨难,我要亲自在他身上讨要回来。”太子丹冷冷道。
太子丹的命令刚刚传达下去,隐伏在山岭各处的死士便引火点燃了杂草,此时正值秋季,天干物燥,草木易燃,而且太子丹以及对这片山岭此季节的风向做了充足的调查。火刚刚点燃,不到半柱香时间便成了燎原之势,各处的火势蔓延迅速,但是方向却出奇的一致,便是秦军埋伏的进入秦军营地的必经之路的山岭。
太子丹是想用火攻,将嬴政的兵马悉数烧死在此山之中,好毒的计策。果然如姬冰所料,那几个“不小心”透露太子丹计划的墨云细作是太子丹故意派去的,为的就是引嬴政亲自领兵来此地,而他为了这个陷阱,早已部署了三月有余,墨云的死士无数次踏足这片山岭,研究地形,风向,甚至草木的易燃程度,一切为的就是这一刻。
山岭之中传来了秦军哭天喊地的哀嚎,无数个火人在山岭中挣扎地奔逃,不少秦军忍不住烈火焚身而死的痛苦,在求生欲地驱使下冒着烈火拼命向山下突围,但是太子丹的人马早已在山岭外围布下了大量弓弩手,以及盾牌兵。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的无力,漫山遍野无不是秦军的尸骸。
看冲下山的秦军渐渐减少,而火势也已经蔓延到了山顶,想来整座山上的秦军都被清剿得差不多了,就算不是死在突围的路上,也悉数烧死在山里了。
“恭喜主公,大仇得报。”太子丹的亲信贺喜道。
“嬴政冲下来了吗?”太子丹似乎却显得十分淡定,看不出半丝喜悦,似乎在忧虑什么。
“暂时还未发现这暴君的踪迹,想来是怕死躲在山里,此时应该已经烧成灰了。”亲信不懂太子丹还在忧虑什么,这样周密的部署之下,秦军焉能有活口?秦王若真带兵来了,除非他有三头六臂,不然绝对飞不出这座山。
“还没找到他的踪迹,一切言之过早,你说他死了,就把他的尸体挖出来,不然别妄言说什么大仇得报。”太子丹冷冷道。
“不错嘛,竟然这么沉得住气。”一个倨傲的笑声从太子丹身后传来。
太子丹的人马回头一看,是密密麻麻的秦军,他们已然到了自己的身后,这怎么可能?秦军不是在山中设伏吗?刚刚烧死,剿杀的不是秦军吗?怎么会又冒出来一支秦军,难不成山中的秦军真的会飞天遁地之术?
相比手下人的惊恐,太子丹却显得从容淡定地多,面向那个大笑的男人,也冷冷一笑,似乎是一种满意的认可。这才像是自己认识的诡计多端的嬴政,若是嬴政这么容易中计,恐怕自己早就在十余年前就把他杀了。
“主公,他们是怎么从山里逃出来的。”身旁的亲信惊恐地看着秦军,怯生生问道。
“蠢材,山中的秦军只是嬴政设下的饵,为的就是让我们放火烧山,通过火点判断出我军的具体位置,从而从外围包围我们。”太子丹不由赞叹嬴政的心狠手辣,如果没猜错,山中确确实实埋伏了一万秦军,嬴政知道埋伏在山中十分凶险,还命人在山中做饵设伏,牺牲他们来换取自己的行踪。
“不错,若不是你们的火把为寡人标明了你们的位置,这偌大的山岭之中要找到你们还真着实不易呢。”嬴政冷笑着看着自己多年死敌。
“你是何时知晓我要放火烧山的?”太子丹也好奇,以嬴政的才智确实可能猜到自己会在这里设下圈套,但是他的部署显示,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会放火,才会想出用一万兵马做诱饵,外围布下兵马通过观察火点确定自己的位置这样的计策。自己的人泄密,这绝不可能,难道嬴政会未卜先知?
“是你告诉寡人的,这山林荒无人烟,但是寡人带兵来此设伏时,却看到山间有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便猜出你应该一早就派人在调查此地的地形,研究如何围歼寡人的部署了。而那座用兵之人都会觉得是绝佳设伏地点的山峰上,杂草丛生,多得有些不像话。寡人随意拔了几根,却发现有些杂草竟然无根?无根之草怎会平白无故跑到山上去,它不会自己长脚,那剩下的就唯有是有人刻意搬上去的了。”嬴政冷笑道,“还用寡人继续说下去吗?”
太子丹不由敬佩嬴政心细如发的观察力,和缜密的分析能力,仅仅凭几条踩出来的小路和几根无根的杂草,他便能猜透自己全盘计划,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啊。
“哈哈哈~嬴政,有你的,确实是我漏算了,没想到露出这样的破绽,让你识破了我的计划。”太子丹笑道,“不过不要以为今天你已经赢了。”
“什么意思?”
“你既然知道我派人勘查此地多时,你应该不会以为我只带了这点人吧。”太子丹手中令旗一挥,山林草丛中能隐匿人的地方,密密麻麻又冲出了好多伏兵。”
太子丹经营这盘棋很久了,嬴政也确实低估他对这片山地的熟知程度了,竟然还埋伏了这么多兵马,自己早前派斥候勘察时竟然一个都没有发现?
以太子丹对这片山岭的了解,他完全可以不设下这次埋伏自己的计划,而是直接秘密派兵穿越山岭,直击秦军营盘,那样和项燕里应外合夹击秦军的计划依然可以实现,但是他却没这么做!看来他确实已经不计较秦楚之战的输赢了,他现在要的唯有和嬴政再决斗一次,让嬴政败在他的脚下。
“人马不少啊,你带了多少兵马?”嬴政丝毫没有畏惧,眯着眼挑衅地说道。
“不多,三万而已。”太子丹回答道,“不过你现在手中应该只有两万人马了吧。”
“你的那些杂牌军,能赢寡人手中的精锐吗?”嬴政十分自信地说道。
“若说战场交锋,你秦军军阵天下无敌,但是此地可不是什么平原交战的战场,我手下皆是受你暴秦所苦,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敢死之士,面对面拼命,你所谓的精锐未必能赢。”太子丹也十分自信地说道。
嬴政知道他说得确实有理,这一场仗,无论是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就开始吧。”嬴政似乎在与太子丹谈笑风生地对弈一般从容地说道。
“好啊,开始。”太子丹也气定神闲地回应道。
但是相比两人面带微笑的轻松表情,他们手下的人却早已剑拔弩张,面目狰狞地随时准备拼命了。两边的人都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几乎同时轻轻挥下。两边的士卒爆发出地动山摇的呐喊之声,两军的厮杀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山谷之中充斥着士卒的哀嚎,兵刃的撞击,以及杀红眼的士兵暴怒的吼叫。
但是咱两座小山头却彼此站着两个似乎置身事外的青年,一袭山间凉风裹挟着山谷里浓重的血腥味,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衫,衣袂和飘逸的长发随之起舞。两人淡然地微笑着看着彼此,从三岁相识,义结金兰,到为了本国利益反目成仇,两人的生命中几乎都伴随着对方的影子。
若论治国才干,野心欲望,智谋韬略两人都不相上下,可以说两人都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太子丹没有像嬴政一般如此辉煌,只能怪嬴政背后的是强盛的秦国,而他却生在腐败弱小的燕国,但是若没有嬴政这样的对手,或许燕国早已在其手中复兴了,他也早已成为一代雄主了。
但是可惜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上天让他们两生在了同一时代,而且让他们成为了敌人,一山岂能容二虎,他们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统领天下,成就帝业。
而这最终的结果马上就要产生了,就在此时的山谷,今日他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完成自己心中的霸业,为万世传颂;而另一个人将会埋骨于此,化为尘土,为世人所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