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地下建有一座地牢,此处的并非关押一般触犯秦律的罪犯,还是关押一些位高权重,影响力非同寻常的政治要犯,以及一些触犯秦律的秦国王族、朝中重臣。地牢看守极为严密,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出入口只有一个,没有秦王的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亦不能探视。
地牢十分宽敞空旷,而且相对廷尉府阴寒潮湿,满是恐怖刑具的黑牢,这里要相对舒适得多,一切起居供应都比照秦国大夫的标准,除了限制自由以外,这里的一切都很难把里面关押的人与囚犯联系起来。
姬冰算得上百年来第一个以无罪之身进地牢的嫔妃,而且由秦王亲自扶着进地牢,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嬴政,放了孤王,孤王把天子之位让与你还不行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见守卫地牢的禁军纷纷跪地行礼,探出头来认出了嬴政,呼喊着叫道。
此人便是周郝王,对于世人来说这个周王朝的亡国之君早已死了,死在遣送回秦王封赐给他的封邑的途中,但是谁能想到这个亡国之君并没有死,秦昭襄王当初杀了的只是一个替死鬼,他已然有一百零四岁了,但是身子骨却依然硬朗,可见虽然被囚禁于此,但是秦国并未虐待这个周王室最后的亡国之君。
嬴政并未理会他,期间很多已经“死去”多时的列国王侯将相都探出头来,或谩骂,或求饶,嬴政却一个都没理会。
带姬冰走入地牢深处最大的一间囚室,这囚室相比其他囚室要“豪华”得多,有书架,有内侍服侍,布置虽然不奢华,但是却十分宽敞舒适。两名内侍见嬴政和燕夫人进来,跪地行礼。
囚室的正中央有个人被十多条手腕粗的铁链捆绑固定在墙上动弹不得,他的头无力的耷拉低垂着,头上套着一个青铜头套,将整个头包裹了起来,嘴上似乎也塞着什么东西。
“王贲!”嬴政微怒,质问跟在后面的王贲,“这是太子丹?”
“启禀大王,正是太子丹本人,末将验明正身过了。”王贲回答道。
“寡人不是让你不得伤害太子丹分毫吗,把他活着带回咸阳,谁让你这么折磨他了?”嬴政怒斥道,自己若不说清楚,难保姬冰不会怀疑是自己授意手下人故意折磨太子丹。
“大王,末将也不想这样。太子丹性格刚烈,宁死不降,大王拨给末将的三千黑龙军与太子丹的精锐在衍水血战,折损过半才勉强制住太子丹,太子丹身受重伤却宁可自刎也不肯投降,被我军俘获后,几次想要自杀,咬舌,撞墙一心求死,末将无奈才将其口封住,全身用铁链捆绑。”王贲也是一肚子苦水。
原本王贲觉得秦王安排自己不打代国而去抓捕区区太子丹实在大材小用,但是谁能想到太子丹这根骨头不好啃,自己手底下的亲卫精锐几乎和太子丹拼杀殆尽,就连嬴政的黑龙军都折损大半,衍水岸边的血战凶险、惨烈程度不亚于当年长平之战,但是抓获太子丹后押送会咸阳的路途才真叫一个苦啊。
嬴政王命中提到要把太子丹丝毫无损地带回咸阳,太子丹在衍水血战中身负重伤,路途上他不但不配合治疗,还一路寻死,王贲一路基本上彻夜不眠亲自陪在太子丹身旁,把他当祖宗一样供奉着,吃穿用度一切都比自己档次还高,但是太子丹就是不领情,一路上王贲可谓吃尽了这爷爷的苦头,倒头来还被秦王一顿训斥,这委屈能向谁哭诉呢。
嬴政观察入微,看得出王贲所言非虚,而且他手背上还印有一个深深的牙印,几乎把他手背上一块肉给扯了下来,显然是太子丹想要咬舌自尽,王贲用自己的手塞入太子丹口中阻止他造成的,王贲确实尽力了。
“把头套和铁链除去吧。”嬴政吩咐道。
“大王,不可啊,太子丹此人太过危险,您和夫人”王贲为嬴政和燕夫人的安危担心道。
“要你出去就出去,哪这么多废话,这是在秦国,难不成你们还护不住寡人不成。”嬴政冷哼一声道。
太子丹身上的枷锁一件件地拆除,嬴政望着姬冰,见姬冰面色沉重一言不发,两眼冷冷地盯着那个只剩下半口气的太子丹。
锁具除去,太子丹露出真容,只见他发髻散乱且花白,面容枯槁,十分憔悴,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太子丹由于绝食,多日水米未进,虽然靠人强灌勉强活着,但是却十分虚弱,严重脱水,正处于半昏迷状态,锁具除去后,便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重重倒在了地上。
未等嬴政说话,姬冰语态冰冷地说道,“给他喂点水,把他弄醒。”
周围的内侍诧异地看着燕夫人,秦王在此,燕夫人竟然越俎代庖下命令,秦宫地牢乃是秦王直辖,他们只听命于秦王一人。
嬴政点了点头,示意内侍照姬冰说的做,内侍赶忙去准备了米汤,给太子丹灌了一些,太子丹虽然昏迷,但是依然不忘紧咬牙关,内侍掰开一条缝,废了好大劲也只灌进去小半碗。
“咳咳~”太子丹多日水米未进,突然入口的米汤让他干涸的喉咙瞬间有些不适应,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虚弱地睁开眼睛,见嬴政和姬冰站在自己面前,猛然间不知道从哪来的气力,猛然间瞳孔一紧,整个人奇迹般地支了起来。没错,他是输了,但是在嬴政这个死敌面前,他绝对不能死得如此颓废,他强撑着坐了起来。
“嬴政!!!!”太子丹沙哑地直呼秦王的名讳。
“许久不见了,你又到咸阳了。”嬴政语态淡然似乎与其叙旧一般回答道。
“蓟都怎么样了?”太子丹问嬴政道。
“蓟都没了,母后没了,燕国也快没了。”姬冰替嬴政回答道,虚弱的她推开嬴政,独自走到太子丹面前,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最心心念念的亲人,但是此时的姬冰目光中看不到半点对太子丹的亲近之情,甚至没有半点怜悯之情。
见姬冰过来,太子丹一时语塞,羞愧地不敢与其对视,过了良久才从嘴边挤出一句话,“冰儿你还好吗?”
“你觉得呢。”姬冰虚弱地冷言道。
“你生病了吗?为何如此憔悴。”太子丹怒视嬴政,“两国交战,冰儿是无辜的,你为何虐待冰儿。”
“与他无干,我变成这样拜你所赐。”姬冰冷冷地盯着太子丹,不带半点情感地说道。
“我?”
“你让荆轲刺寡人的一剑,冰儿舍身为寡人挡下了。”嬴政见姬冰也不愿意多说,便替他说道。
太子丹大惊,只有他知道那把徐夫人短剑上的毒有多么凶险,他曾找人试毒,只要一条细细的口子,剑毒便能让伤者见血封喉当场丧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姬冰,姬冰为嬴政挡了那致命一刺,竟然还能活着,姬冰能活下来他自然是高兴的。但是也暗自叹息,秦国能人辈出,竟然有人可以解此毒,即便是刺到嬴政那岂不是也白费力气,难道燕国注定国运已尽?
“冰儿你为什么那么傻啊,嬴政要灭我燕国,你是燕国的公主啊,为何要帮他呢?”太子丹扼腕道。
“啪~”一个清脆的掌掴声在地牢间回响,姬冰竟然伸手打了太子丹,包括所有人在内都没有预料到。太子丹愣住了。
“事到如今你还说此话,是谁害了燕国?是谁害死了母后?是你!”姬冰怒道,“秦燕修好有什么不好的,你为何要破坏议和,派荆轲刺杀大王!如果没猜错,是你哄骗荆轲,说我对他倾慕已久,嫁到秦国是被大王所迫吧,不然他绝对不会变成那样!”
“没错,我是用了一些手段。但是冰儿,你太天真了,自古列国征伐,尔虞我诈,你以为嬴政是真心议和吗?若是我燕国真的交出督亢,燕国还能有复兴之望吗?嬴政今日得督亢,假意修好,明日便会再动刀兵,他要得是整个天下,燕国能满足他的胃口吗?”太子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打一开始就不想议和。
“秦军从上古与你们燕代联军交战到攻陷蓟都不过花了三月,你觉得寡人需要用假意议和的卑劣的手段骗取你们的督亢之地吗?要燕国寡人早就发兵了,用不着等到你派荆轲来刺杀寡人!”嬴政也怒了,姬冰一片苦心劝说两家修好,自己顶着各方压力做出让步,在太子丹眼里自己倒是成了敲诈燕国的小人。
“大王,你也别说了,你若是无吞并燕国之心,只是想灭代国,便不会进军占领蓟都了,太子哥哥的刺杀只是给了你一个足够的借口,来说服天下人,也说服臣妾,你一开始就知道荆轲要刺杀,但是还是去见荆轲。太子哥哥下了一步险棋,你将计就计也下了一步险棋,包括你活捉太子哥哥,而没有杀他,只因你心中有愧,难道不是吗?”姬冰别过来冷冷地对嬴政说道。
“寡人”嬴政无言以对,没错,嬴政当时去见荆轲确实抱着这个想法,没想到被姬冰一针见血地说中了,世上恐怕也只有姬冰能如此透彻地看清自己吧。
“你们心中只有你们的燕国,你们的秦国,何时有想过我?我要的只是家人平平安安,你们都相安无事,难道这只是我的奢望吗?”姬冰面若冰霜地说道。
嬴政低下头沉默良久,太子丹也羞愧地无言以对。两人都知道姬冰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彻底失望了,两人的所作所为伤得最深的人便是姬冰。
牢房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尴尬,静得几乎能听到地牢之上的呼呼的寒风。
“冰儿,寡人向你赔罪还不行吗?”嬴政放下了秦王的架子,向自己的姬妾赔罪,这让一旁的内侍和王贲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臣妾不敢当,臣妾怂恿大王与燕国议和,干涉朝政,累大王遭刺客刺杀,罪在不赦,求大王降旨赐臣妾一死。”姬冰心如死灰一般,平静地说道。
嬴政大惊,他把姬冰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怎么可能赐死,但是姬冰自己攻打燕国,无意间害死了姬冰的母后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自己拿什么赔给姬冰呢?
“王贲,即可带寡人王命去燕国,命令王翦放弃进攻辽东,转而南下攻魏。”嬴政打破沉默道。
“大王,燕国就剩最后一口气了,若是不趁势除去,后患无穷啊!”王贲实在不解,燕王喜退居辽东襄平,那里虽说地势险要,但是秦军现在兵锋正盛,灭燕易如反掌,此时放弃岂不可惜?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燕国,秦王疯了吗?
“寡人自有打算,你要抗命吗?”嬴政呵斥道。
“末将不敢。”
“还不去办?”
“诺~”
待王贲退下,嬴政对姬冰道,“冰儿,寡人这样做行吗?只要燕国不出兵与秦国为敌,寡人保证秦兵不再踏入辽东一步。”
姬冰还是一言不发,嬴政急了,他从未见过姬冰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冰儿,寡人真的知道错了,寡人现在就放了太子丹,这还不行吗?”
太子丹没有想到嬴政为了姬冰竟然可以牺牲秦国利益,放弃灭燕,还放了自己这个死敌!嬴政能给姬冰那么多承诺,那自己能给姬冰什么呢?
嬴政已然下旨,内侍正准备扶着太子丹出去,进了这个秦宫地牢,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太子丹是第一个。
太子丹正要被扶走时,姬冰冷冷地说了句,“你就打算这么走了吗?”
太子丹明白了,嬴政已然给出了承诺,姬冰要的也是自己的承诺,他一字一顿地郑重说道,“我知道进了这里的人都是‘死人’,我燕丹在此发誓丹,燕丹已在衍水被王贲取下首级,世上不会再有太子丹了,我不会回燕国了,更不会带着燕军与秦国为敌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太子丹走了,嬴政上前欲扶姬冰回宫,却被姬冰推开了,“臣妾乃是有罪之身,不劳烦大王了。”
在侍女的搀扶下,姬冰一瘸一拐地走了,嬴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伤姬冰太深了,两个她最信任的男人,却同时在她心窝里狠狠刺了一剑,这远比荆轲那一剑给她带来的痛苦大的多,这个伤痕恐怕一辈子都难以愈合了,从那天起,嬴政再也没从姬冰脸上看到过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