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转身抬脚要走,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要还回来的。”
“要还回来的?还要回来的?”外来女人在嘴里反复琢磨着,本就对部落语言还不熟悉,越鼓捣越分不清阿西娅说的是哪句话哪个意思,是不是意有所指。
其实她想再多也没用,虽然努力往指示的方向引,记号却大多是迁徙途中,正好赶上歇息,附近有枯树的话削掉一片树皮刻个印记,更多是晚上宿营时寄托思念留个念想,平时哪有这精力和时间,先顾寻找食物和水解决当下的饥渴,所以哪会有那么多印记可找,外来女人已经尽力走远,细致查看了目力所及里所有的枯树,最终只捡了几颗果子悻悻而回。
阿西娅早已脱了鞋子铲土铲得飞起,倒不是穿着鞋干活不舒服,是她怕把鞋子弄脏了,舍不得。看到外来女人回来,一手拎着兔子耳朵,一手抓着一把青蛙,手挥老高,笑得像个得意忘形的暴发户,“晚上加餐!这兔毛给你小的做衣服!”
外来女人低头看看手里几颗果子,忍住回头再找找是否有错漏的冲动,心里有些纠结,其实他们对自己也挺好的。
有足够的吃食,这个冬天过得格外平静。天气好就裹得严严实实出去找点吃的,没有手停嘴停的焦虑,也没有过多诉求,不指望一次找够几天的吃食,找到更多是图口新鲜,有时候运气好捡的多了,反而是意外惊喜。之前冬天每天的任务目标不知觉间变成达成后的意外惊喜,让整个部落每天都活在快乐里。
那场雪后天空只下过雨,随着一场一场的雨水滋润,天气也逐渐变暖,下雨天众人也不急,就躲洞里扪虱子,折腾各种东西。内裤这玩意终归没搞成,野猫做的那个再怎么烫洗还是太腥,捏着鼻子忍了气味,但是招虫子这可不能忍,穿时特招不知道哪冒来的黑蛾,过两天还会从裤子里爬出细短的白蛆,一拱一拱得往身上爬,这谁受得了,恶心坏了。长老看了眼,又看看挂着的肉干,没说什么,独自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最惨的时候,别嫌小,这些才够塞牙缝的小虫子,都得分着吃。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整个冬天过得一点都不紧张焦虑,哪怕有几次连着下雨,长老有意控了下口粮,改天放晴就又捡了一堆吃食回来,估摸着日子存粮足够,索性就不故意折腾了。甚至随着天气逐渐变暖,后来出门前还恢复了早餐热汤,带肉的那种。
要是放在之前的冬天,每次天放晴,可不得铆足劲找接下来几天的吃食不可,万一连着下雨下雪的,不得不口粮减半再减半,甚至全部只供给少数几个猎手,待天放晴时好争取一线生机,有时候逼急了,冒雨都得出去,不仅所获极少,还可能折损了好手。
也是奇怪,之前缺吃的时候怎么找都感觉不够吃,每天又恐慌又焦虑。现在有那么多存粮,随便出去找找就够几天吃的,大冬天的居然偶尔还要担心东西吃不完会放坏掉,也是奇了怪哉。
又是两天淅沥不断的大雨,清晨,晴空和晨光携手世间,闻着混杂泥土和青草香味的清风,长老很确定,春天到了。在节气判断上,长老还是很有经验很稳重的,前段时间也出现过一次这样的晴空万里,甚至一连暖了好几天,可长老只是谨慎得窥视着天空,让赶紧多找些食物,囤些柴火。果然,老天又杀了个倒春寒,幸好准备充足,长老那几天笑得无比狡黠,用两脚羊的话说,长老一定是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终于胜天半子。
反手一掌拍在伸懒腰的阿不胸上,“今天回来早,把这挡风的石墙拆了,闷一冬天了,一股味。”
“哦!”阿不忍不住抬手闻了闻味,抓抓脑门,长老之前不是说这里面的味亲切么,怎么也跟着两脚羊一样嫌弃上了,身上是有股味,头也痒得很,得洗洗了。
就像有的直男想到要洗衣服,就会把可洗可不洗的衣裤穿去踢个球,沾一身汗再洗,不然会觉得洗亏了,阿不也是,想到早回来搬完石头肯定要全洗了换掉,顺便把脏活也做了,比如收拾猪圈。
那两只猪可真是能吃能拉能糟蹋。他们那猪圈里早就寸草不生,还铺了一层污秽踩成的泥泞。特别是雨后被晒硬前,阿不都不想进去,那一脚下去又黏又滑,搞不好就一个趔趄一口屎,现在部落里说谁睡觉的地方脏乱差就会说他搞得跟猪圈似的。
围着的那圈护城沟也被污秽和各种脏乱填了个半满,再不清理过段时间可就真得满出来了。
带上工具,叫上外来女人一起,阿不在派活上还是有些私心的,脏活累活我部落里的老人都上了,你外来的后来者总不能闲看着吧。
阿不都准备好了说辞,不过外来女人不矫情,让做什么撸起袖子跳进去就干,反倒让阿不觉得自己小人了。
“阿不,堆哪?”铲在一起的污秽总要移走,不然雨一下又给冲回去,白干了。
“那边吧!”阿不撑直身子看了看,随意指了块空地,不多时,一群人就在空地上堆了半人高的大滩污秽,苍蝇随之而来,随着感人的味道上下翻飞。
“真能拉啊!去洗洗吧。”身上沾了不少污秽,实在忍不了。说来也奇怪,之前整天脏得快冒烟都没怎么觉得,现在常洗衣洗澡,身上如果有汗味杂味,瘙痒,就想赶紧洗掉,晚一会都忍得难受。
初暖的湖水还比较冰,好在太阳大,忍忍洗干净,一会就能晒干暖起来,当然洗完不坐着空等更好,动动身体更热乎,于是洗完澡便各自洗起衣服来,衣服上的泥渍污秽遇水软化好洗很多,有的还和衣服上的毛皮结成坨,掰都掰不下来,这时候只好泡了水,找块平整的岩石扑上去拿木棒敲。
不知道是特别照顾,还是外来女人运气好,下水洗澡的地方旁有现成的光滑石块,石头旁的水洼里就漂着根浮木,捞起来就能敲。啪啪声和水面漾出的波纹一起散向水面,污秽也化成黑水沿着岩石纹路蜿蜒而下,一滴滴,连成线,坠回湖面。
外来女人赤身裸体蹲着认真敲打,心里想着回去如果早,给小的也把衣服洗了。冷不防突然感觉屁股被摸了一下,惊得一跃而起跳进水里,转身举起浮木就准备敲过去。
那人也是吓一跳,没想到反应这大。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还是那人感觉氛围不对,这紧张劲,完全没那种对眼要来事的感觉,硬编着话道“小心鳄鱼。”转身跑了。
外来女人还点点头“嗯”了一声回应。
舒了口气放下浮木,心情一时尚未平复,手指不自觉得在那抠弄摩挲,抠到一个槽,就忍不住用力抠进去,直到抠下小块木屑,这才发泄完似的松了口气,低头清理指缝里的残留。
外来女人突然眼睛就直了,盯着浮木看。
要是她读过诗句,一定会感慨“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枯木上的印记虽然泡水泡得有些变形,但是依旧辨认得清楚:太阳,雨,雨,这不就是昨天记录的前两天天气么?
三天路程,湖水进来的方向,沿着溪流走就能找到,外来女人从来没感到和自己的部落如此接近过,以至于激动得忽略了浮木上残留的红色螺卵和被水泡糊的边角。
这块浮木在水里泡了可不止一天两天,这片湖也不止一条溪流注入。
穿上衣服,找到阿不,告诉他自己知道自己部落在哪了,要去找自己的部落,阿不有些愕然,指指还在滴水的衣服,“晾干衣服,这边事做完后再走。”
外来女人坚持马上要走。阿不也坚持过来这边虽然不远,却也不近,更何况衣服都还湿的,陷阱都还没修整,完事再回去。
一时僵持不下,外来女人索性自己走了,阿不也不追她,随她去,“什么人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当自己家啊,果然外人靠不住。”对听到争执围过来的众人抱怨了一通,带着去干活动起来,衣服先铺那晒着。
回到营地,大家都还没回来,帮着照顾小孩的孕妇也跟陶不易去河边搭把手运泥去了,只留阿呆在洞里帮着照顾孩子。
外来女人也是干脆,回来的路上早已想明白,进洞将自家孩子往背上一背,扫一圈只看到阿呆,便对阿呆说“我去找我部落了。”
阿呆木木得看着她,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也知道阿呆性格,不等回应,转身就走,走到洞口,又转回去用贴身骨刀切了半块肉塞进怀里。这段时间她自觉没少干活,切它点肉,部落不吃亏。
出了洞,便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暗自庆幸,幸亏守家的是阿呆,换别人,难免一番口舌拉扯,搞不好要拖她到等长老回来,而长老那,她实在是吃不准会不会让她走,如果不让,自己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