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字茶铺于门廊处,新挂了张告示:
前日因琐事,打扰众客官清净,为表酬谢,今日,店里宴请新老吃家,免收一众花销。
于是乎,铺里人头攒动,内外水泄不通,谅哥也在店里帮起手来,一早就准备妥当。新鲜色的吃食果子,大桶杂粮酒水,蜜饯,点茶,糖水等,还未及晌午,就已分发告罄。尚有众多未及得手的街坊,悻悻不肯离去。
至此,店里四人才停下手中活计,歇了口气,虽忙得出汗乏力,但见辛苦维护的小店重新走上正轨,几人还是如释重负,露出欣慰。
几人片刻喘息,准备收拾座椅,打扫残羹。谅哥告假几天,也抖擞了精神,准备好甲衣,拿了梢棍,就出门去消火所上值。
沿着金水河的支流,一路杨柳依依,风和日丽,蝉鸣响彻,市井的聒噪听来也是如此的祥和悦耳,阳谅眯着眼睛,在行进间,几次下意识地整了甲衣,如同大敌当前,任何时候他都习惯整理好自己的精神,因为生活就没有温柔以待过自己。
及至踏过治火所的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烈阳照耀下,校练场的泥土腥味,军营特有的男子气概,木栅栏和武器置物架浸泡过的防腐药,用做追捕的细犬的肉臊,还有各式铁甲、武器的铁屑末,一股脑地混合着。一切都是那么粗糙,又如此亲切。
正当阳谅几天不能伸展拳脚,全身正痒痒,准备出一身汗之时,大院栅栏外,一男子风一样的跑了进来。
男子一脸焦急神情,慌乱间,不住用衣袖擦着脸上的豆大汗珠,恍惚间,身上还带着血渍。阳谅看得心急,辨认出是自家小店旁的小贩郑小三,等喘过一口气,男子几乎用全部的力气从口里蹦出几个字:“快……回家……杀人了。”
阳谅不等细问,操紧梢棍便跑将起来,一路撞翻了人也不管,后来竟直脱掉甲衣,连头发都乱掉,一席长发随便挽了下,就继续往小店赶。
等到小店附近,一切已经面目全非,店外的木栅栏几乎不见了,店内早已狼藉一片,街坊邻居乌央央挤得密密匝匝,嘈杂、混乱、恐怖,谅哥管不得那些,直接走往人群里钻,大家也是长眼,顺势留开一条道,进到店内,在一片木片残瓦里,倒着两个人,满带血污,不知生死,及看清是郭氏父子,却不见素环。急得谅哥问:“贼人何处,素环人在哪!”
人群里有人急呼:“已被大队贼人掳了去,折磨的没人样……”
奔着路人指引的方向,谅哥开始了冲锋,及行至甜水巷附近,才见贼人踪影。
谅哥不由分说,直接打开武力模式,三步作一步,开局就用梢棍当撑杆,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套连环脚,这群贼人还来不及看清来者面目,已倒了一地,只见谅哥单手换双手,那梢棍如同沉睡了多年的定海神铁,被他舞出了千钧之力。贼人们被花式打了个遍,只剩前日见过的猪头,还死死抓着被凌辱得衣衫不整的素环,此时还故作镇定地说:“好一个治火所臭军头,竟敢冒犯本官,我早已捐了官,舞刀弄枪还要看对谁”。“你知趣点,给爷爷磕头认错,我考虑让你少吃点苦头。这破鞋我带回去,重新卖了,你们也拿不出银两”,猪头还真是不识趣。
看谅哥听后微微顿了顿,猪头以为自己的官话奏效了,还颇有几分得意,肥硕的圆脸上露出狡黠的坏笑。
阳谅望着早已绝望并且毫无抵抗力的素环,又瞟了猪头,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未等围观的人群反应过来,只见那梢棍如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正中猪头的脑门,只听得一声闷响,脑袋就被开了花,猪头张了张嘴来不及发出只言片语,就歪倒下去。谅哥,扶起失魂落魄的素环,由于被折磨得没了精神,最后阳谅只得双手抱起她,横握着梢棍,默默向小店挪步。整个甜水巷如同一锅粥被这突然的事故搅乱了,无人敢上前探听,只得围在一起瞎闹腾。
这时在两个人的眼里,繁华的汴京市井应该是灿烂的也是灰白的,没有嘈杂,有的只是悦耳蝉鸣,没有欺凌和挣扎,有的只是信任和陪伴,没有苦难,有的只是岁月静好。
及至,两人艰难回到小店,还有不少围观的人群,好在好心的街坊已经请来大夫为郭氏父子看伤,两人还留着性命,谅哥将素环也在后院安顿好,烦请两个邻里妇人照顾。一个人拿了梢棍正准备出门,突然从院外传来了大队人马行进的铿锵声响,他下意识咬了咬牙,将唯一还完整的大厅后门房反扣上,三步两步的跨到了院外的巷子里。这时,大队人马眼看逼近,步伐随意却急促非常,带着各种长枪短棍,灯笼和火把,及至谅哥眼前就戛然停住,莫大的威逼感把附近的人群都吓跑了,数十步内只有漫天的灰尘在起舞。
此时,谅哥才分清,来得是两波人,一路是巡逻的官军,另一路是陈浩之陈惠儿和亲随的家丁。
领头的军士向阳谅抱拳道:“阳军头,兄弟刘鲲鹏见礼了,职责所系,烦请你随我回军营走一遭。”
另一边,陈惠儿急忙下马,用裹着紫色甲衣的小身躯护在谅哥身前,带着凶狠说道:“你等蠢笨军士,不去捕贼人,反来抓受害者,是何道理”。陈浩之随即也下马,三人站到一块,家丁们将他们仔细保护起来。
那军士又道:“阳军头,兄弟们就在这里等你了,孰轻孰重,你段是知得的。”
这时,火把灯笼把阳谅等三人脸照得透亮,谅哥将梢棍交给陈浩之,腾出手将先前乱掉的头发仔细扎好,不紧不慢地对两兄妹说道:“国有国法,我也是吃军粮的人,不敢为难营中的弟兄,你们且回去,我不会有事的,放心便是。”说完准备走出家丁的保护圈,惠儿硬是拉着他不放,浩之生拉硬拽将妹妹拦下,致使惠儿几乎快急得哭出来。家丁们也个个圆瞪着眼好像要把对面的军士吃掉一般。
望着被军卒们活活带走的谅哥,愤愤不平的家丁包围下的惠儿已经哭得不成人样,浩之见状无法收场,只得在被搀扶着的妹妹耳边细语道:“如果阳谅被杀头,我陪你劫法场便是。”惠儿听后,用哭得血红的大眼睛望着浩之,满是欣慰,不觉一大滴泪珠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