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国明贞七年,五月廿三。
当朝七皇子赵修迎娶正妃,府内一派奢华,赤色的地毯平铺在每一寸主人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往日里存放在皇室库房的精致摆件被皇帝赏赐给七皇子,一件件地放在院落,给价值连城的花卉们做着陪衬,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小太监在一旁念着礼单,宾客纷至沓来,各位高官显贵互相寒暄,客套夸赞。
赵瑾皱着眉头,半蹲在府内的客房里面,屋内气氛凝重,一道房门之隔,里外好像两重天地,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拿着扇子戳了戳面前血呼啦擦的人。
“庄梵天你死了吗,还活着就说句话,我要用化骨水了。”
他有些烦躁,面前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仇家被打成这样,身上全是利器形成的刀伤,可此人也勉强算是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表弟,直接用化骨水融了到底是不太妥当。
戳弄间,此人浑身抽搐着醒来,挣扎地转了转身子,缓了好一阵才开口。
“五殿下,我杀了殿前督指挥使的孙子,求殿下救我,在下日后必结草衔环,以报殿下圣恩。”
赵瑾挑了挑眉,起身整理因为下蹲而褶皱的衣物,这人一开口竟然就是如此大事,一丝客套也无,看来事态的确紧急。
但这关他屁事。
“殿前指挥使?他家那小孩儿我也认识,性情直率可爱,我很好奇是怎样的仇怨竟能让庄公子冒如此大的风险刺杀二品大员之孙?”
庄梵天此人无利不起早,往日也未曾听过二人有何仇怨,不过殿前指挥使之孙嚣张跋扈,近日结怨也未可知。
庄梵天没回话,可能实在是伤的太重,也有可能是在想一个能说服赵瑾的理由。
赵瑾有些不耐烦,“我这就请太医来给庄公子治伤,一日之内,皇城居然出现了两位刺客,真是让人害怕。”
他没兴趣探听其中秘辛,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远房表弟得罪殿前指挥使实在是不太划算,不如这就将人交出去,图个干净。
“十万两黄金,就在西楼布庄后院柳树下,求表哥,求表哥救我。”
赵瑾看着他无动于衷,直到他疼昏过去,赵瑾才吩咐人将他拖下去治伤,随从训练有素的行动着,将人伤口简单处理就进行伪装拖走,婢女随后拿出药粉清理地上的血迹。
“暗一,派人去把钱取了,没见到钱就直接把人拖殿前指挥使门前,对了,扔人前记得捅几刀,别最后没死来找我报仇。”赵瑾一边往前厅走,一边冲着身旁随行的暗卫说道。
被祖父家的暗号引来,已经在此地耽搁了太长时间,今日是老七大婚,该说不说,这几个皇子里,他面上关系最好的就是老七,从小在一个宫里长大,要说兄弟感情,多少也有点,长时间不在宴席露面,难免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是,主人。”暗一一个闪身出现在赵瑾身后。
“主人先前派人查的关于七皇子妃身世来历还没有消息,她似乎是凭空出现一般,来历依旧不可考。”
“此人半年以前在锦国全无生活痕迹,有人目击她是突然出现在七皇子马车上空,落入七皇子怀中,不排除是敌国暗探用戏法接近,只是出现方式过于匪夷所思,也太过引人注目。”
“我们只能查到她这半年来的行动轨迹,此人每次出门必有争端,先后结识了江湖中新上位的魔教教主,正道盟主和长公主殿下,想必其身后定有一个极其庞大的情报组织提供江湖各路人马的行动路线。”
暗一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赵瑾的表情。
赵瑾面色如常,心里却不由得泛起了丝丝疑惑,一个平民女子有什么本事让一个皇子半年内就亲自请旨娶为正妃?
要说情报系统,有点势力的人手底下都不缺这类组织,母妃手里也有一个,但绝对做不到将皇子的喜好也了如指掌,一定是有阴谋!
嘶,美人计竟然恐怖如斯。
一路上,赵瑾随行的小太监表情一惊一乍,见到一个人便要抽动一次,赵瑾没理他。老三为了娶一个岳家位高权重的妻子,二十有一还未成亲,总不可能是老七脑子突然傻了,不想当皇帝了吧?
思索间正厅到了,赵瑾同几位面上关系不错的官员客套了几句就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为避免结党营私之嫌,大都是互相颔首以示礼貌。
点头拱手之际,赵瑾突然意识到,一路上遇到的奴仆也都只是对他点头后退让路,并未行礼。
大胆!府上奴仆如此敷衍,老七这是要篡位吗?随行的小太监赭石不知道从哪突然窜出:
“殿下,奴才刚打探清楚了,七皇子府上下仆遇人皆不行礼,这是七皇子妃的命令,七皇子妃一入府,就宣扬人人平等的理念,下仆不敢遵从,还是七皇子发买了不听话的,这才剩下这些大胆的奴仆。”
“……”
赵瑾沉默,好歹是七弟大喜之日,大家都没说什么,就随着他性子去吧。
赵瑾也不是什么多管闲事之人,只是此举若是被父皇发现,免不得一顿申饬,有机会还是提醒老七,表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空气安静之际。
“五弟怎么来得这么晚?可又是被什么繁重公务绊住了双脚?”一个浅蓝色华服的年轻男子走到赵瑾旁边的案几坐下。
此人是三皇子,由淑妃所生,淑妃自进宫起便和赵瑾母亲不太对付,更别提后来淑妃产子只得到些普通赏赐,赵瑾母亲生下赵瑾却一跃成为贵妃,积怨久了,连带着三皇子打小就对赵瑾天天阴阳怪气。
三皇子这人看起来不太聪明,赵瑾理了理袖子,“倒也不是,是我母妃差人意图为我说亲,我听说几位小姐都是贤良温婉,其中枢密副使孙大人家的小姐尤甚。呀,差点忘了,我听母妃说孙夫人才婉拒了淑妃娘娘的帖子?”
赵瑾并不认识什么孙小姐,只是上次回宫知道三皇子想娶人家很久了,赵瑾乐得给他添堵。
孙小姐今年刚满十五,三皇子眼馋枢密副使兵权,等了人家好几年硬生生拖到二十一岁,三皇子十六的时候,孙小姐才九岁,他要是孙小姐父母也不乐意把女儿嫁给这个变态。
三皇子不说话了,只用眼睛斜愣赵瑾,估计是想招儿怼他呢。
赵瑾见状举杯一敬,轻抿了口薄酒,气得老三一个劲儿的吸气。
忽然,场上花瓣飞舞,赵瑾抬头,只见一个舞姬一手扯着丝带,一手拿着花枝,旋转着从天而降,花瓣从舞姬袖子中飞舞出来,带着一缕馨香,好似花仙降世。
这舞不错,实话讲真的很有创意,圆台周围围了一圈像放大版铃铛样的东西,大抵是用来扩大声音的,连场内最下首的来客都能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舞姬又唱又跳,一会儿花枝挡脸,一会儿水袖遮面,腰肢纤细,舞动间惹人遐想连篇,舞姬唱词曲调都颇为新鲜,不像锦国传统诗赋,有着全新的格律,大抵是哪来的新体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真想结识一下这唱词的创作者啊,赵瑾刚想着等婚宴结束就和老七说说把这舞姬借回去欣赏两天,就见老七一身喜服走到舞姬面前,牵起了舞姬的手。
大婚之日不太好吧这。
只见舞姬伸手一扯,舞服的外袍翻转,就变成了红色的喜服。
上一次赵瑾见这手段还是在民间听戏时,演员在台上变脸,唰的一下好讨个彩头,底下有人举着托盘,众人高声叫好往里扔着铜板银子。
二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王妃大大方方冲众人点头,右手在空中转了一圈,弯腰将手搭在左肩,行了一个奇怪的礼,然后携手七皇子跟着礼部的流程引导开始拜天地。
赵瑾惊呆了,这是什么表演?场内不少人默默看向礼部尚书,这老头的座位空空如也,看来是没脸见列祖列宗了。
一国皇子的婚宴肯定有彩排,怪不得父皇和皇后都不来呢,原来是丢人啊。还好老七亲娘死了,要不然有娘管着,众人哪能看到这么精彩的场面啊。
赵瑾再次抿了口酒,老三也不瞪他了,眼睛倒是睁的比刚才还大。“她她水袖藏哪了?不是,这不是水袖的问题啊,老七怎么能这样,他想娶舞姬就娶,但他不能让王妃大婚之日乱跳啊。”
赵瑾不信,七弟自小便心思颇重,他不可能会为了爱情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平民女子,不出意外,一定是为了武林盟主和魔道教主的友谊,此子果真阴险,妄图以江湖势力影响朝堂。
快结束的时候,赵瑾偷偷溜了,不是说他当兄弟的不仗义,不愿意一起丢这个脸,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曾经的数次风险,皆因直觉化险为夷,他要回去查一查,还有什么漏掉的细节。
回府的时候,一只蝴蝶从马车车窗飞入,落在赵瑾手上,这是暗卫有事要报。
“进来。”
暗一一个闪身单膝跪在马车内,“主人,玖柒玖传来消息,有一个外乡人,从今日凌晨开始就一直打探七殿下住宅的位置,言语间又似乎对七殿下颇为了解,最为奇怪的是此人最开始说了一些七皇子婚后的事,知道七皇子今日才成亲后便改为说过去的事迹,言之凿凿好似亲身经历,甚至说出了许多我们都不知道的细节,玖柒玖与此人仔细聊来,此人竟毫无才学,甚至未曾读过大学中庸……”
古怪的感觉又来了,这人的目的不难猜,应该想投靠老七做幕僚,这种出谋划策的人,赵瑾府里也养了不少,大都是有些想法能力却科举无名,试图走这条路博个前程。
不过这人四处乱说话,是为了给自己造势?那也不是这么造的吧。
赵瑾让暗一想办法把人赶走,等婚宴结束再说,老七今天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话语间,一只鸟雀飞了进来,暗一仔细的一寸寸摸过鸟羽:“玖柒玖来报,他假借侠士身份已成此人至交?对不起主人,此条消息真实性存疑。”
“没关系,继续。”
“此人声称掌握了关于五殿下最大秘密的证据。”
“最大秘密?证据?”赵瑾不好说,对他有误会的人可太多了,鬼知道是哪个秘密,看来此人是要去找老七离间他们二人关系,那就绝对留不得了。
暗一继续摸着鸟羽,面色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这人说,殿下您,并非皇帝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