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城,赵府。
往日的一路颠簸对于来福而言,不啻于伤筋动骨一场。今日他却精神十足,余生的美景近在眼前,可不是镜中花、水中月那般让人摸不着。要是摆脱了女郎,在三爷那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也好过在府里勾心斗角。
下了马车,他正要叩门,却见女郎站在门前,身后的府门大开,宛如一张狰狞巨口等自己跳进去。摇摇头,驱散那些惶恐不安的念头,来福提着木桶,来到女郎身前。
还未躬身行礼,就听见女郎急不可耐的声音。
“如何,叔父是不是很佩服我?”
来福抹了把额头的细汗,事实上他并未出汗,但是身为下人,早已习惯这样的动作。
“三爷……”说着指向木桶里,“送了两条鱼给女郎。”
“什么意思?”女郎问。
来福期期艾艾:“三爷说,以后……让女郎少惹事,不要去祸害池里的鱼,好生静养着……”
“好个叔父!”
女孩横眉怒目,嘴里恨恨说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在乡下逍遥,让我不要惹事生非,这是哪门子道理。”
来福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脸愁容。语气唏嘘地说着,有的没的全都讲了出来,最后还不忘“告状”一句:“三爷看不上一条红尾,直接送了两条回来。”
那女郎被气得不轻,攥着两只小拳头,看向自家下人,“来福,去瑶塘里捉三条鱼上来,明日给叔父送去。”
说罢,转身离去。
来福傻眼了,这怎么和小贼说得不一样。不是女郎自己去钓鱼吗?到时候她就没时间来捉弄自己。
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坑了自己!
……
蒲柳村,老周家。
满子还没进家门,远远的就看见爹和大哥站在门前。待他跑到近前,张嘴就喊:“爹、大哥,我回来了,你们有没有想我?”
老周头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旁边的周成寿挤眉弄眼地看向弟弟,头还时不时往旁边一歪。
这是咋了?满子挠挠头,大哥的脑袋被牛踢了?家里也没牛啊!
“想进家门,先把钱给掏出来!”老周头抱着臂膀,一脸严肃地看向小儿子。
满子有点莫名其妙。
老爹啥时候不种田了?瞧瞧这话说的,就跟占山为王的绿林强盗一样。
不过,自己没做亏心事,不怕老爹来要钱!
满子伸手入怀,掏出二百四十文钱出来。其中一百文是卖给周记食摊的,四十文是李叔的,还有一百文是他从来福那骗来的。
老周头哆哆嗦嗦地接过铜钱,老脸上一片晕红,全然没了片刻前的气势,嘴里语无伦次:“又是两百多文…一天两百…一年以后……发财了!”
满子见老爹都乐傻了,他也觉得很开心,摇头晃脑想让束发翘起来。偏头看向大哥,周成寿还是老样子,脑袋不时抽动一下,往一边歪去。
这是让自己赶紧跑?
满子压下心中荒诞的念头,估摸着,难道是大哥睡觉不小心,把头给睡歪了?
老周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两个儿子还看着自己,咳嗽一声,恢复了之前的淡定,盯着眼前的小儿子,头也不回地喝道:“大郎,搜身!”
周成寿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的脑袋都差点扭断了,弟弟还一副“我挣钱了,快来夸我”的高兴样。此时摇了摇头,走向不明所以、还在发愣的弟弟,双手往他腰间韦带摸去。
本来想随便搜一搜,哪知还没解下弟弟的韦带,一枚铜钱就从中掉了出来。周成寿捡起铜钱,转身递给老爹。
满子傻了,这钱……对了,是福哥问路时给的,但是如今,望着爹和大哥的眼神,他心里恨死来福了。
老周头眯起双眼,两指捏着铜钱。午时那会只是猜测,现在可算是抓到了证据。走到小儿子面前,也不管他的反抗阻拦,伸手就往怀里摸去。
日头爷落山西沉,天边的云霞,是今日最后的微光。
在这夜幕将要来临的时辰,满子双手抱胸,两腿夹在一起。他的外衣都被老爹给扒了,还好没找到其他的钱。
周成寿望着一脸委屈的弟弟,有些于心不忍:“爹,只是一文钱,三郎这些日子天天卖鱼,很辛苦的。”
“你懂什么?”老周头瞪了一眼大儿子,“有这能耐,你给我生个孙子出来。”
周成寿木讷的脸上尴尬起来,怏怏着不说话了。
满子撅着小嘴也不说话,穿上外衣,跑去家里了。
温氏在院子里摆桌弄碗,望着一脸气愤的小叔子跑进来,还没打招呼,他就从自己身边跑走了。
满子一路跑到鸡舍旁,望着娘亲在那编竹筐,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她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咋了。你这是?”
郭氏心疼地给小儿子抹眼泪,可这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没一会,就见他一边哭一边打嗝。
满子不说话,就这样埋头在她怀里哭。
等到老周头和周成寿从外面走进来,家里两个女人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你这大哥就是这么当的?”
温氏不敢骂公爹,但是自己的丈夫还是能说上几句的。
周成寿觉得,今日最委屈的就是自己了。明明已经暗示弟弟,结果适得其反,搜身本想做个样子,后来无意间搜出来了,妻子不敢说爹,结果自己成了替罪羊。
“他藏钱还有理了?”
本来藏个一文钱也不是大事,要是小儿子只是拿了这么一点,老周头还会很高兴。但是听了儿媳的话,他还是装作余怒未消的样子。
“一文钱算什么。”
郭氏哄着小儿子,觉得丈夫管的太宽了。家里其他人不敢反驳他,自己要站出来为小儿子说句话。
“三郎能挣钱是他的本事,就是私下里藏了十文钱也行。”
满子摸了摸眼泪,嘟囔着说道:“我没藏,今日先生家的下人来找先生,问路时给我的。”
听了这话,郭氏在桌子底下,踩了丈夫一脚。老周头闻言嘴里埋怨:“那你不早说!”
“你和大哥都把我衣裳扒了,我还说什么。”满子嘴上不饶人。
温氏转头看向丈夫,伸出两指揪向他的腰间,狠狠一转。
周成寿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委屈啊,都是爹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