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正堂里。
往日读书的案桌上，摆放着一个四周镂空的茶笼。赵先生从中取出一块茶饼放于石臼中，用茶碾子将其捣碎。拿来筛箩，把石臼中的碎末倒在里面。
轻轻摇晃筛箩，余下的碎末都给挑走，筛下掉落的茶粉则被收入竹筒中。
赵先生找来陶罐，在里面放点水，来到院中架柴生火，然后将陶罐放在架起的木柴上。
等到陶罐里水被烧得“咕噜噜”响时，放入葱、姜、盐、桔皮等，最后把竹筒里的茶粉倒进去。
站在一旁的满子，看见先生把树皮样的东西，掰碎了扔进陶罐里，然后又加了点油状物进去。
等了片刻，陶罐里水变得粘稠起来，上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赵先生用薄木片，沿着罐口刮去泡沫，继而对弟子说道：
“吃茶。”
满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喝茶的，心里很是稀奇。接过先生递来的石碗，小心地尝了一口。
“呕……”
好在他今日和来福卖鱼，没有吃午食，要不然现在都得吐出来。抬起头，对上先生惊愕的脸色，他急忙解释道：
“没有毒，只是我喝得太快，被呛到了。”
赵先生挑起的眉头落了回去，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心中猜测，弟子是头回吃茶，可能会有些不习惯。
“呕……”
作为弟子，满子想拍拍马屁，夸夸先生手艺不错。于是浅浅地喝了一小口，结果又快吐了。
“行了。你别吃了，真是暴殄天物。”赵先生忍不住呵斥道，要是这弟子再来几回，自己都该忍不住了。
“先生，这茶怎么又酸又咸又腥。谁能喝得下去？”
满子睁大双眼，一脸愤愤不平地看向先生。他怀疑先生是故意的，也不知是不是头回这般煮茶，说不定还想拿自己来试试毒呢！
赵先生淡淡地白了弟子一眼，拿起茶碗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回味一遍，喉咙微动间，缓缓地咽了下去。
那模样，与喝酒如出一辙！
“这是人生一大雅事，你懂什么？”
赵先生喝完还不忘讽刺弟子一句。今日本想教他一些茶艺之道，哪知一个简单的吃茶都能让他丑态百出。这读书人的规矩是教不了了，教了也是对牛弹琴。
“这我知道。”
满子脱口而出：“不就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呃，洞房花烛夜。对，就这四个。”
说完有点后悔，怕先生问自己怎么知道的，恩…到时候就说是二哥说的～
“你说得是四大喜事。”
这弟子胡编乱造、偷梁换柱的本事，实属一绝。赵先生瞅见他一脸的不服气，开口说道：
“十大雅事乃是，焚香、品茗、听雨、莳花、候月、赏雪、对弈、酌酒、探幽、抚琴。”
而后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都与你无关。”
满子一开始还在频频点头，结果听了最后一句，他撅起小嘴，一脸气愤地看向先生。
“哈哈哈…哈……”
塘边的道观里，爽朗的大笑声向四野传开。屋后竹林里的鸟雀受惊，纷纷四散逃离，虫豸在此刻仿佛也被吓住了，平日里聒噪的“嗡嗡咕咕”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之间，唯有清风徐来的窸窣，与溪水不绝的潺潺声，回荡在乡下的田野里。
远处的老周头，头顶初春的日光，曲背弯腰、手拿铁耙用力砸下，一块泥土便被敲碎开来。而后耙钉朝下，左右挥舞间四周的土地变得平整起来。
“三郎今日能卖多少钱？”
周成寿跟在后面锄着杂草，听了这话，拿起木壶灌了口水，又将木壶递给老周头，抬头看向远处的道观，迟疑了一会说道：“应该有个两百文吧。”
“你觉得三郎有没有藏钱？上次回去，我看他鬼鬼祟祟的，你娘也说，他回家先去了草屋里。”
老周头喝了口水，也不整地了，竖起铁耙手里紧紧握住，脚踩在耙钉，身子斜斜地靠在上面。
周成寿木讷的脸上一片犹豫，双手抱着锄柄，吞吞吐吐地说道：“不…不会…吧。”
本来是眯着眼眺望道观的方向，如今老周头将犀利目光转向大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不过也没开口说话。
周成寿仿佛明白了爹的心思般，双手直摇摆，嘴里急切说道：“三郎没给我钱，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藏。”
“哼…哼。”
几声重重的鼻音传出，老周头心想，大郎是不会撒谎的，至于说小儿子没藏钱，那还真不一定。看来今晚得商量个规矩出来，要不就每次留给小儿子一点，省得他到时候挖空心思去藏钱。
“我真没收三郎的钱，我也不知道……”
回过神来，老周头就听见大郎还在解释。挥了挥手，他嘴里喝道：“行了，回去再说。”
周成寿叹了口气，心里很是为弟弟担忧，只能祈祷他别被当场抓住。
申时初，日头爷已偏西。
师徒俩走在水塘边，后面的小棕马亲昵地蹭了蹭满子的后背。都被拴了一天了，好在到最后有人放它出来。
小马这次没了高冷性子，低头不断拱向那人，还打了个响鼻，惹得满子想把它再拴回去，真是太粘人了！
骤然间，他想到绑起来的头发，于是小脑袋不停地晃动，束起的长发也开始左右摇摆。小马见了，先是歪了歪脖子，然后四只蹄子跳了起来，后面的马尾也在不断地甩动着。
两小在塘边玩得不亦乐乎。
赵先生：这弟子以后学驯兽吧～
几只白鹤，单脚站立于干涸的水塘一角，长长的脖颈弯曲着朝向水面。不时倏地啄进水里，长喙开合间，便有一只鱼儿被吞入腹中。
水鸭在浅水处游荡觅食，此时听到脚步声，扑棱着翅膀极速逃离岸边，向水塘中间的芦苇游去。
“你为何送来福两条鱼？”
满子抬头看向先生，期期艾艾地说：“他今日陪我卖鱼，所以……”
“说真话！”
赵先生看弟子的脸色，就知道是心中有鬼。拉起他的小手，两指搭在手腕上，就像大夫把脉一样。
满子：先生这是有多不相信我～
“今日在墟市里，我被其他人骂了，是福哥救了我。”
“福叔。”赵先生纠正弟子的称呼，“为何被骂？”
说起这个，满子低下头闷闷不乐，喃喃自语般解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