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子弄好了一切，陪着大哥将竹篓子放进水沟和小溪里，才晃晃悠悠地走向塘边的道观。
今天来的不早，村里的其他小孩也都到了，没法去偏房里单独练字。
这样也好，自己的字实在拿不出手。不仅丑，还经常缺胳膊少腿，要不就添油加醋的，先生看了都直摇头。
可是，梦里就是这么写的啊！
唉，不能在先生面前提起那个梦了，要不然那狐疑的眼神，就该变成痛心疾首了。
而且，也绝不能再提梦中的小娘子了～
“嘿嘿，嘿嘿嘿……”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道观门口，也不进去，低头望着脚下的泥土傻笑着。
刚到的周雨农：我要不要直接进去，就不和他打招呼了～
“满子醒醒，别发愣了，你口水都掉地上了。”
好兄弟趁着没人，急忙摇了摇他的胳膊又摸了摸头，寻思琢磨着，这朋友以后还能不能交往了。
“是大娃啊，我在想咱们昨天挣了不少钱，回家我爹还夸我呢。”满子一本正经，毫不脸红地撒谎。
“真的吗？我怎么看你笑得那么……”
周雨农还要说些什么，满子拉过他的手，向道观里跑去，不听他的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青砖黑瓦的道观中，圆木桩制成的矮桌旁，十几个小孩席地跪坐摇头晃脑地念着：
“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赵先生站在上首，左手放在腹部，右手拿书轻拍大腿。跟着孩子们的读书声，嘴里也在不停地念叨。
那案桌上放着一根藤条，令人望而生畏。满子见了缩了缩头，虽然还没试过，但是被吓唬过不少次，还是不要尝试为好。
“你们初入社学，八岁以下者，先读《三字经》，以习见闻，《百家姓》可为日用，《千字文》亦有义理。”
“等到学有所成，就去县城求学。再读《孝经》、《诗经》、《礼记》以学为人处事。”
“最后进修《论语》、《尚书》、《礼记》、《孟子》来考取功名。”
“今天就到这里了，你们回去吧。”
不知何时，日头爷早已挂在半空，到了散学的时辰。
满子还在想着先生说的那些。这不废话嘛，村里除了崔田主家的儿子崔立，哪家有钱去城里求学？
再说，就算有点小钱，也不来你这道观里读书了，旁边的桃源村可是有着私塾呢。
恩…不能这样想先生，他对自己可好了。而且背后谤人，鼻子会越来越长的……
周雨农收拾好纸笔，准备和先生打个招呼就回家了。看到满子在那发愣，不过想想他一般都会多留一会，也就不去打扰好兄弟，自己一个人走了。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去练字？”
等学生都走完了，赵先生回过头来，就看见弟子也不练字，就在那静静地坐着。
“昨天我二哥回来了，家里炖了猪肉，可好吃了。”
满子又开始撒谎，都不见犹豫或是脸红。说到这里，他听见肚子里“咕咕”的声音。
糟糕…今天早食吃的太早了。家里一天两顿，没有午食，现在已经饿了。
欲哭无泪呀！
赵先生离得很近，听到了声响就知道弟子饿了。摇了摇头往里走去，嘴上却说：
“你在这练字，莫要偷懒，我去给你做点吃食。”
满子老老实实地练字，心思却不在纸上，那字写得歪歪扭扭都快散架了。
不多时，赵先生端着一碗粟米粥，一小碟岑草走了出来，看见弟子貌似辛苦地写着，就是那字……算了，由他去吧。
喝着粟米粥，想着先生好！
咕噜噜地吃着粥。从碗沿的缝隙里满子余光一瞥，先生居然在喝酒，也不是不能喝，只是哪里来的酒？
事到如今才想起来，他不种田，也没收学生束脩，连自己的纸笔都是先生给的，哪里来的钱？
酒那么贵，自己抓鱼鳅用的糊糊都没有放，不然效果更好。他哪里来的钱买酒？自己家里都没酒，昨天炖出来的猪肉还一股子腥味呢。
赵先生喝了一口酒，微微抬头，喉咙上下两三次，继而全部咽了下去。用手捏起一颗青梅，伸进一个碗里沾了沾，之后丢入口中嚼着，一脸的享受。
满子都看呆了！
有酒还有青梅干，那青梅上有着点点白霜，莫不是糖霜？
再看碗里，花皎白雪般的事物粒粒分明，这不会是盐吧？
自己家里炒菜都舍不得放盐。每次吃饭时，在桌上放个陶罐里面盛些水，捏起点点粗盐巴放进去，之后搅拌化开。
拿着筷子沾点盐水，放进嘴里嗦嗦，就是在吃盐了。有一次自己多沾了几下，老爹都瞪了自己好几眼呢。
哪来的酒，哪来的青梅干，哪来的糖霜，哪来的盐，哪里来的钱？
最重要的是，用盐来当下酒菜，先生的脑袋是不是出问题了？
满子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能张大嘴巴目瞪口呆了。
“你还小不能喝酒，吃点青梅吧，也不太酸上面撒了糖。”赵先生看见弟子的神情，以为他馋自己的酒，将一旁的青梅递了过去。
“先生，你教书育人，难道官府给你发俸禄？”他也不客气，拿起青梅往嘴里塞去，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赵先生愣了一会，笑着说：“这个以后再和你说，别想了，先吃你的粥吧。”
“但是，这么多盐，拿来炒两个菜，不比光吃盐好？还有，盐怎么能用来佐酒吃？”
满子还是一脸疑惑，纠结着，要不要给先生请个大夫看看……
噢，先生也会医术，那怎么会犯傻呢？不会是和自己待久了……不应该呀，也没见这病还传染人的，说不通啊～
先生知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出问题了？估计不知道，看如今这情况，都开始糊涂了。
但是自己没钱呀，卖鱼鳅的钱都被收走了，拿什么去请大夫呢？也不知大夫吃不吃鱼鳅？能不能当作诊金。
这边的满子抓耳挠腮，那边的赵先生只是淡淡地白了他一眼。
“莫要多想，有点钱的文人，都是这么喝酒的。别拿你梦里的事物来教我。”
是这样呀，那我就放心了，满子的内心戏开始谢幕。继续吃着粥，还别说，嘴里酸酸甜甜的，这粥更有滋味了。
对了，以前梦里好像有什么“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难道这喝酒，真的需要青梅配盐巴？
细思极恐啊！
恩，还有“青梅竹马”的故事……不过这个就不必和先生说了，免得让他误会。
日昳时分，不知何时，师徒俩都沉默了下来。一个喝酒，一个吃粥，各怀心事。
满子吃完粟米粥，就看见先生的酒坛已经见底了，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静谧的午后，深沉的空气在周围静听，微风都吓的几乎不敢喘息……
先生不会发酒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