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想成为石头的“灵魂”走后,陆扬就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中。
耳边没了阎王的声音,思绪却一直凝聚不起来,仿佛没有意识般浑浑噩噩。他也不知道如今是麻木地走着,还是就这样飘在空中。
“难道阎王也有上下班?”偶尔的一丝清明让他忍不住吐槽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盏茶功夫,陆扬的耳边传来了那句让人又惊又喜的声音。
“可有余愿未了?”
抬起头,再次看到那伟岸的身躯。灵魂似乎都紧绷了起来,周围的雾气缓缓向自己靠拢而来。
如果自己还有心脏,肯定会不争气地“砰砰”乱跳。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瞧一眼,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想再见妻子一面,有很多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留她一个在人世间,我怕她会一直痛苦下去……不用多长时间,只要片刻,能让我和她说说话就好。”
想到妻子,眼睛都开始酸痛模糊起来,这是自己最大的遗憾。本来对于死亡不说有多么看的开,至少没有太大的恐惧。
但是只要想到妻子就觉得心酸,甚至有股不甘心的情绪蔓延全身。
“世人皆言苦,困于囚笼。就如那笼中雀,既想要草食无忧,又向往天外的自由,哪有二者兼得的圆满。
你已有二十载幸福,为何不报以感激,反而觉得不甘?况且阳寿已尽,还是放下这个执念吧。”阎王一如既往的无情,看似淡漠地劝说着。
陆扬忍不住有些哽咽,随后咬咬牙,也不再害怕眼前这位掌控生死之人。他稍稍抬头看向那黝黑而威严的面孔,坚定地叙述着:
“我自小贫困,长大更是自卑,从不敢主动找寻爱情。一直都是妻子在帮我,鼓励我走出阴霾……继而教我待人处事。长此以往,渐渐消磨我那颗悲观而又不忿的心。
我从未遇到如她一般,勇敢、独立而又明媚的女子。即使因此没有下一世,我也愿换来与她片刻的话别……”
不知说了多久,他感觉自己一直沉浸在与妻子的回忆里。后知后觉间有些害怕,怕阎王恼怒之下,挥手就让自己形神俱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怎知与心爱之人没有下一世的姻缘?”
阎王的声音首次有了起伏,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听这话,陆扬猛然地抬头直视他的脸庞。周围的雾气如遇清风般开始散去,露出了灵魂的轮廓。
“真的吗?”
他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细看之下,感觉上次见到的阎王是短须,这次怎么长了许多?都像是山羊胡子了。
“来世可有所求?”淡漠而无情的声音再次传来,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一听这毫无起伏的声音,他终于放下心来。以前就是这声音问话的,肯定不会错。
想了一会,他说道:“希望来世能得一慧根,早日懂得一些道理,不要像前世活的那么累,性格能勇敢一点就好了……”
“此间之人,四成求富贵、三成想安乐、两成不为人、一成无所求。
殊不知几世修行,得来无累无碍,证得身心通明,才是大道所期。但这些无人能予,靠你自己去悟,以此找到救赎之路。”
阎王的声音还是那么无情,一如既往地劝说着每个执着的灵魂。
“我懂了,多谢您了。”
在得知与妻子还有下一世的情缘,陆扬也就不在意这些小的细节了。现在的他只感觉通体舒坦,身心轻松而愉悦。
无意间看向自己腹部,也是一团昏黄的烛火在静静地燃烧。周围无风,那烛火却轻轻摇曳着。
“去吧。”阎王又说道。
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左侧岔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往这走,但就这么去做了。
……
“山君,你在这里作甚?”
一个头生双角、面凸似马的鬼怪,愕然地看向青石桌后面的“阎王”。
“阎王”哈哈大笑,转瞬间面部变化成一个清瘦老者。只见他慈眉善目、眼眶凹陷,极为醒目的是下颌处的山羊胡子随风飘荡。
“我来找你家杜判官,这不地府太大,一时之间不知到哪去,所以才在这里歇歇脚的。”
清瘦老者摇头晃脑,也不管自己的理由能不能站住脚。
“是吗?”马面鬼差有些怀疑,知道这位不止一次来地府“捣乱”。不过他也不敢得罪眼前的大人物,只能无奈地回道:“杜判官在阎罗殿巡视。”
“行吧,那我这就去找他。”
清瘦老者背着双手似缓实快地走着。脚步状似悠闲,地面却好像缩尺成寸般短了一截,一步竟然走出了好几丈远。
鬼差摇了摇头,看向放于青石桌上枯黄的生死簿,最上面写着:
陆扬,寿五十一,因病亡故,略有善心……
最后一行来世所求之处,有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宿慧!
……
一直走到一座桥边,望着穿桥而过的河流,陆扬估摸着,这应该就是前世所说的忘川河。
忽然间又记起桥上岂不是有孟婆,难道还要喝一碗孟婆汤?
长叹一声,心里开始烦躁起来。自从在阎王那知道与妻子还可以相逢,他当然不想喝孟婆汤,这样来世还能早点找到她。
不过,下一世相貌肯定不同了,喝不喝的也就无所谓了不是?
陆扬沉默了,走到桥上才发现这里有很多“人”,都在慢悠悠地排队走着。
抬头看去,前方正有一个婆子递给每人一碗清汤。那婆子穿着粗布麻衣,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依次而来的“行人”。
心里一惊,脑海里快速思考对策,却见每个“人”麻木地拿起碗,一饮而尽毫不停留。
看到这,他没有了侥幸,只能闷头向前。心里估计其他“人”都被施法了,所以才没人吵闹着不喝那碗清汤。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他了。
从婆子手里接过那碗清汤,仰头闭目倒入嘴里。陆扬灵光一闪急中生智间想到一个好主意。
清汤含在嘴中不吞咽下去!
可是其他“人”为什么就乖乖地喝了?怎么没人反抗?不过事不关己只能装作无事,慢慢向前走去。
桥的尽头是六个漩涡,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其他“人”也不见犹豫,直接跳进漩涡中。
等等,你跳的那个是“畜牲道”啊!!
这以后转世岂不是成了牲口!!
陆扬有点惊恐,差点叫出声来。因为他看见有个“人”直接跳进了代表“畜牲道”的漩涡中。
“哼。”一声重重的鼻音传来。
回头望去,那婆子不知为何眼带怒火,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神情甚是恐怖。只见其五指张开,天空中一个巨大的巴掌向陆扬的方向扇来。
不再思索犹豫,直接跳进写着“人间道”的漩涡里。仓促间,他感觉嘴里的清汤咽下去了一些,连忙将剩余的全部吐出,又使劲咳嗽一声,妄图把喉咙里的汤水给咳出来。
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沉越快,恍惚中闭上了双眼,再也看不见桥边的婆子了。
天空的巨掌在陆扬跳下漩涡的那一刻就消散了,来来往往的“人”对此也没什么反应。
奈何桥边,那婆子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将一碗清汤递给了眼前之“人”。
一切如故,似乎亘古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