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众生，就如寄水而居的蜉蝣，朝生暮死，但求两心合一。
虽死而无憾，功德已圆满！
……
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回放着一生的画面。
光怪陆离中，也不知是否侵入了别人的梦境里，恍惚间，只留下那身支离破碎的背影。
陆扬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医生在对护士说着什么，想要侧耳倾听，可惜像是丧失了听觉一般，什么也感知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声温柔的呼唤，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位眼中带泪，鼻梁有颗小痣的女子。
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却只是一句，“有你真好。”说完这句，不舍地闭上了眼，他也不想，可是再也没有力气了。
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帧帧画面，童年的孤独、少年的壮志、青年的艰苦，好在之后换来了与妻子的相濡以沫。
随后就是一阵强烈的撕痛感，仿佛是要将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又像是抽血一般，有个针头在极速地抽取自己的意识。
之后，陆扬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空中。赶忙回头一看，妻子还是在病床边哭着，嘴里还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可惜，他却听不到了。
想到这里，便伸出一只手，抚向妻子的脸庞。随后周围的压力越来越紧，四面八方的空气不断挤压着自己，似乎想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挤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妻子的身影。
……
不知过了多久，陆扬感觉自己飘荡在一个黑暗的通道里，前方有着少许的亮光。
走到近前，才发现自己心中的悲伤与不安已经消失了。就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里，剩下的只有通体的轻松与惬意。
“这是要去转世投胎了吗？我还有机会见到妻子吗？”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不愿继续前行了。
可是现实终不能如人所愿，耳边传来的一遍遍歌声打断了思绪，他就如同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向前走去。
陆扬跨过通道，入目之景却不是想象中，恐怖的地狱罗刹之所，也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
稀薄的雾气带来丝丝凉意。极目远眺，朦胧间看到远方有座桥，一条曲折蜿蜒的河流穿桥而过，直到视线的尽头。
除此以外，四周都是雾气。
“这里是阴曹地府？看着也没那么阴森，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这样一直走着，他也想要停下来，双脚却不听使唤。好在也没有觉得多累，可能这种状态下也没有什么感觉了。
走了很久以后，突然听见周围传来一个毫无情感的声音。
“可有余愿未了？”
陆扬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想再见妻子一面。”
说完才发现不对劲，不是在问自己，而是前方极远处飘着一团看不清楚的雾气，里面有些许声音传出来。
他感觉有点尴尬，似乎脸庞都热了起来。转念又想，现在身体都没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随后又放松下来。
正要集中精神，却听到那团雾气里的声音传了过来，前面絮絮叨叨的听不真切，模模糊糊中也只听到一句。
“……我一生悲苦是为何？”
淡漠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大雨磅礴，为何不撑伞以拒之？”
“事先不知，也无伞具。”那团雾气答道。
“为何不找避雨之所？”
“四下旷野，无可躲避。”
“你所言一生悲苦，只是你自欺欺人，每遇难事便找理由罢了。”随着淡漠无情声音的传开，周围的雾气更浓了几分。
“来世可有所求？”那无情的声音从远处传到耳边。
“希望下一世能够过上富足生活，笑多泪少，如此最好。”
在陆扬的眼里，那团雾气散开了一些，语气也平淡下来，但是声音中依旧带着惆怅。
“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以成书，思来者、示后人。
下一世，吾将此言放于你之真灵。累世修行时，望你从他言己思中找到救赎之道，既是渡人，也要渡己。”淡漠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
此时，那团雾气已然散去，露出了中间的轮廓。大体上可以看出是个人形，隐隐约约从中漏出点点昏黄的烛火。
陆扬看到，那个“灵魂”仿佛没有了“精神”，麻木地飘向左侧的岔道。越走越远，直到一座桥前便消失不见了。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这期间的“灵魂”在那无情的声音中，渐渐安静下来。
陆扬不知道那声音是不是会抽走人的记忆。不然为什么每个“灵魂”，经过他的“安抚”都会慢慢平静下来。
是放弃了吗？对于来世再无所求？
在这段时间里，他听到了太多的诉苦、理由、希翼甚至有污秽之语。但是那声音始终没有情感，就连声调都没什么起伏。
“等轮到我的时候，该怎么说呢？”他心里想着。
“希望来生不要成为有情众生，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也好。”前方又一团雾气里传出了声音。
这次陆扬离的近了，也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人的祈求。正因为如此他有点惊讶，为什么那个“灵魂”不想转世为人？居然想当一块石头？
偏头望向右边，这次他终于看清了无情声音的主人。
漆黑如墨的长袍里，像是充满空气般贴在那人身上，可以想象这身躯是多么伟岸。
其左手放于胸腹之间，掌骨宽大，观其纹理仿佛山川河流、纵横沟壑。右手执笔，笔尖不动却有无数字符冒出，转瞬间便落在一本边角微卷、颜色枯黄的书册上。
两只袖口飘荡间，似有狰狞巨兽绣在其上。在领口处点缀着两团白云，却又像是飘来飘去的雾气。至于下摆则被一方青石巨桌所挡，烟雾笼罩间也看不清晰了。
视线移到上方，头戴方帽，顶端像是平坡的山峰，下端是方正的帽沿，上下两端之间有一颗凸起的红石。再往下就是连在一起的粗黑眉毛，眼睛与常人一样，就是放大了几多倍，唇上与下颌处皆有短须。
……
其面黑而威严，声淡漠又无情。
只是一眼，陆扬就坚信，这是前世口口相传的阎王。
“深恐人间苦，来世化顽石？”
阎王的口舌未动，声音却传了出来，只见他左手微抬指向雾气，“那便如你所愿。”
此话一出，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术。但在陆扬的眼中，那团雾气轻微晃动，继而抖似筛糠，突然间又停了下来。
“个中滋味如何？”阎王问道。
“好可怕，我本是悬崖绝壁上的一颗石头，本以为无忧无虑，却要经受风吹日晒，难受的不行。后来又被人用铁镐打砸，痛苦极了。”那团雾气犹有余悸般颤抖地叙说着。
接着他又说道：“我已无余愿，来生无所求。请大人将我送去轮回吧。”
就在这时，那团雾气消散了一些，同样露出人形的轮廓，昏黄的烛火从腹部显现出来。
这个“灵魂”飘荡间上了一座桥，之后雾气渐起，朦朦胧胧里，也不知那昏暗的微光到底去了何处。
随着黑暗袭来，周围的一切突然开始消失不见。陆扬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沉眠，再也没有什么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