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昔城下了一场雪。
雪漫天盖地,白茫一片,却也难掩街上人过年的喜庆。
祝渺一早就被李穆兰叫起来,陪着她出去购买对联以及年货。
眼睛实在困乏得很,她像个无情的逛街机器人般,跟在李穆兰身后,偶尔还得站出来给点意见。
或者是这个对联的寓意不错,又或者是那个果篮可以送给谁谁谁。
逛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祝渺原先的困意早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走的又有些困乏。
李穆兰在挑水果,跟摊主聊了几句。
她常去那摊水果买,一来二去的也跟老板熟悉了,祝渺就站在一旁,麻木地提着大半的袋子。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祝渺好不容易才空了只手拿出来。
来电显示,林柳丞。
她有些惊讶,接起来。
“今年过年怎么回洛城镇不见你?”
前段时间,林柳丞还发信息跟她说,过年的时候来昔城。
结果这家伙没来昔城,回来洛城镇也没见到他,发信息也总是说在忙。
“祝渺,姐,新年快乐。”
“你今年不回来了麽?”
林柳丞的声音听着情绪不高:“今年有些事情,不回去了。代我跟沈朝熠问声好。”
“林柳丞,你有些不对劲。”
突然的如此正式,让祝渺有些怪异,林柳丞可从没有在她面前这么正儿八经。
那边沉默。
祝渺问:“林柳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穆兰买好了一些橘子,把橘子递给她。
祝渺接过橘子,等着听筒那边的人回话。
“害,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心情不太好,趁过年的时间去旅游。你别操心了。”
“真没事?”
林柳丞嗯了声:“没事,就是跟你说声过年快乐。过年礼物,我已经寄回去给你们了。”
两人又相互寒暄了几句,最后挂了电话。
年复一年,相聚的日子少有,的确要自己逐渐适应。
祝渺把间歇性悲伤情绪收了起来,在李穆兰的催促下,提着年货跟了上去。
“渺渺,什么时候你把阿熠带回家里正式吃一顿饭。”
坐上车后,没来由来一句,祝渺猜不透李穆兰的心思。扣上安全带,启动车子,开出了停车位,车子平稳驶出大路上。
她才应了声嗯。
-
年初二那天,祝渺去镇上超市买了些水果,想着给老爷子他们囤点货。
购物车推到饮料区便停了下来,祝子陈的孩子今天过来,她开始看哪些饮料适合小孩喝。
“祝渺?”
前方一个女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疑问。
仿佛只是想确定她是不是。
祝渺抬头望去,隔着几步远站着一个女生,棕色的波浪卷及肩,身材高挑。
那张精致的脸庞,祝渺脑子里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记起来跟对方有过什么交集。
她指了指自己:“我们……认识?”
“我是沈小露啊。”
沈小露这个名字,一出来祝渺就恍惚过来了。
自从高中毕业以后,她就没怎么跟沈小露联系过了,现在一看俨然跟高中的时候大变样,人变得漂亮了。
祝渺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她也没多问,两人在超市里一同逛着,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
付完款之后,两人的方向不一样,沈小露叫住了她。
“祝渺,有时间聚聚吗?”
祝渺看了眼手中的袋子,俨然现在是不行的。
沈小露也看出了她的为难:“那改天再聚,可以吗?”
祝渺点了下头。
望着沈小露走远的背影,祝渺不免有些情绪泛滥,说不出什么缘由,只是没来由地觉得高中时光原来过去那么些年了。
而曾经熟悉的人因为长时间的不联系,总会变得生疏。
平日里祝渺在熟人面前挺活泼的,一到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就特别容易丧系。
回到家里,又面临着亲戚们的拷问,让她的情绪更加的上不来。
这种情绪一直若隐若现地持续,觉得有些难受,自己调节不了。
傍晚的时候,她从洛城镇回到昔城。
沈朝熠今年只有过年的那天回了一趟洛城镇,其余年假大多数时候都在昔城。
祝渺回到雅苑就直接朝他家去了。
门铃响起,沈朝熠一开门,就被人紧紧抱着。
他有些纳闷,揉了揉怀里人的头,伸手关了门。
“怎么了?”
祝渺摇头,声音很闷:“想你抱抱我。”
沈朝熠笑了下,怎么过个年回来,还学会撒娇了。
他把她抱起来,坐回到沙发上,祝渺坐到他的腿上,两个人面对面。
沈朝熠:“祝渺渺,说说吧,怎么了?”
“今天遇到高中同学了,认不出来了。突然就是觉得人与人之间不保持联系的话,真的会生疏。”
“沈朝熠。”
沈朝熠嗯了一声,温柔地看向她。
“其实,我们之前没联系的那段时间里,我也有感慨过,我们会不会就这样断了。我试着联系过你的,可那个时候爷爷跟我说,沈爷爷说你并不想接我电话,跟我不熟。”
沈朝熠一愣,那个时候他失忆,他以为跟她只是最平常的一种同学关系,甚至两人都不同班,没有交集。
当爷爷拿话筒过来问他要不要跟祝渺通一下电话,他直接回绝,说不熟悉,不想接。
他说:“对不起。”
祝渺:“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有些伤感,有些关系随着时间淡化,有些人不会再回来。”
沈朝熠摸了摸祝渺的脑袋,接上她的话:“渺渺,你尽管往前走。有缘的人,总会相见。你看,缘分就没有让我们断掉不是吗?
你一直往前走,在不同的时间段,不同的地方,你也会遇到曾经的人,你们也许不会再像以前那般热络,但是你们会有另一种更好的相处模式。
换言之,你们是在各自的路上奔赴,而奔赴的那个终点是相同的。”
祝渺脸上终于扬了点笑容:“我感觉好了那么一点了。沈朝熠,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候带着这些消极情绪给你很厌烦啊?”
“祝渺,我是你男朋友。你有不开心的你直接跟我倾诉,不要觉得说会让我很厌烦。相对于接收你的消极情绪,我更希望看到你开心。”
祝渺掐了掐沈朝熠的脸:“今日份沈先生的开导很有意义,祝同学决定减少垃圾情绪。”
祝渺从沈朝熠腿上下来,准备去洗个澡,沈朝熠啧了声,拉住她,努了努嘴。
她捧起沈朝熠的脸,对上他的嘴巴吧唧亲了一口,蹦跶进浴室了。
沈朝熠望着她欢脱的背影,舌尖顶了顶下颚,低声笑了。
门铃响了起来,他起身去开门。
一个女人撑着门沿,墨镜架在鼻梁上,摇曳生姿。
“hi。”
梁晓冰没等沈朝熠出声,自己提着东西走进来,她把果篮跟礼盒放在桌上,把外套一脱,往沙发上瘫坐。
“沈叔叔跟我妈说,让我给你带点过来。”
“哦,谢谢。”沈朝熠瞥了眼,把一盒果干独自拿出来放着。
梁晓冰坐在沙发上,大致望了几眼,好像也没看到什么。
“哎,弟弟,我刚看到你鞋柜那里有女士鞋,怎么,瞒着叔叔他们交女朋友了?”
沈朝熠跟梁晓冰算不上太熟络,至少他是这样的。
只是梁晓冰这个人自来熟,每次只要回来都弟弟长弟弟短地叫着,被叫了这么多年,沈朝熠不习惯都习惯了。
沈朝熠:“谁都知道,是你消息太过落后。”
他倒了杯水递给梁晓冰,想起来莫峥上次打电话跟他发牢骚,硬是拽着他陪着喝了一夜的酒。
“你又甩了莫峥”
梁晓冰喝了一口水,懒散地玩着自己新弄的美甲:“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喝酒误事不可避免,结果他总嚷着我负责,实在烦的很。”
呃,莫峥也是这般控诉,不过刚好反过来。
那天,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在家里一罐又一罐酒下肚,最后抱着个抱枕嚎啕大哭。
骂梁晓冰始乱终弃,跟平时的严峻高冷一点都不挂钩。
他们之间到底怎么样,沈朝熠也不好评价。
梁晓冰耳尖地听到浴室里有水流声,视线又落到玄关处,若有所思,捕捉到了一点八卦气息。
“浴室里,你的人?”
沈朝熠坐回沙发上:“不然是你的?”
“你们住一起了?”
沈朝熠:“少打听。”
安静了一分钟。
梁晓冰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我记得你不是一直想着,你高中时候的那个小可爱来着?不过,你能走出来也好,不然像你这种情感倔子,可能打一辈子光棍呢。”
初来沈家那年,梁晓冰不管怎么热情都很难得到沈朝熠一句主动的话,后来也算是看淡了。
这人倔得很,要么不理人。
要么动情了,就会认死理。
车祸醒来之后的那几年时间里,梁晓冰觉得沈朝熠变得冷漠,跟第一次见那般,尽管没有刻意表现,却让你感觉不到一丝亲近。
直至有一次,梁晓冰假期回了趟国,晚上起来上卫生间,见到沈朝熠独自一个人在阳台,地上啤酒易拉罐已经歪歪扭扭的分散在周边。
阳台充满酒味。
她走过去,靠在门沿许久,不见他出声,便也拿过一罐,陪着他喝,也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一罐又一罐,两个人这么干坐在阳台,背靠着玻璃门。
她听见他说:“我迟了太多年了,错过她了。”
-
水流声止。
梁晓冰也适时起身,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我就先走了。”
沈朝熠起身,脑海里浮现莫峥那可怜巴巴的模样。
他跟梁晓冰说:“你这些天去看看老莫吧,他情绪不太对。”
梁晓冰脚步一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难得地红了个整。
说话都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他情绪不太对关我什么事?都是成年人了,这么点小事都看不开?”
沈朝熠嗯了一声,无关紧要地说道:“多少也是有点病,天天嚷着你不对他负责。”
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戛然停止,祝渺穿着睡衣走到客厅与一个妆容艳丽,身材姣好的女人打了个照面。
刚才什么负不负责来着?
祝渺没听清。
那个女人的视线毫不保留地在她身上游离,最后落到她的脸上,定格了几秒,又看向沈朝熠。
她的一举一动在祝渺看来,都具有美的诱惑力。
祝渺心下一惊,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天知道她为什么心虚。
就是觉得好像自己才是误闯的那个第三人一般。
她趿拉着拖鞋,下意识说道:“我来这借个厕所。等会儿就走,你们聊。”
沈朝熠定定地望着她这般戏精,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这次的情景,正常情侣一般都会吃醋。
祝渺倒好,还把自己拱手相让?
他微眯了眯明而亮的眸子,伸手挥了挥:“祝渺。”
祝渺回身:“啊?”
梁晓冰仿佛打通天灵盖一般,当年初次见到她的景象与现在的重叠在一起,还真是祝渺。
她看向沈朝熠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吃瓜。
可以啊,这小子。
原来哪有什么放下,人家这分明是直接追到手了。
“头发湿,擦干再溜。”
祝渺哦了声,垂头回到沈朝熠身边坐下,刚坐下就把头发毛巾散下,一直在擦拭,最大的幅度遮住自己的脸。
“小可爱?”
祝渺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这么猛的吗?
这个花花草草找上门的事情,她真的不需要回避一下吗?万一等下情急之处,一杯水泼过来,她岂不得也跟着遭殃。
直到梁晓冰在她身边挨着坐下,祝渺触电般僵直了身子,不自觉地靠向沈朝熠身侧。
“这位小姐,”祝渺急中生智:“我、我是他姐姐,我弟是怎么你了吗?骗财还是骗色?”
沈朝熠眼睛写着大大的疑惑,而后反应过来一眼含笑地望着她。
难怪没吃醋,原来她脑回路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被牵扯。
梁晓冰也愣了,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倒在沙发上。
祝渺转头看向沈朝熠:“?”
“她是梁晓冰。”
只花了一秒的时间,祝渺就记起来这个梁晓冰是谁,花了两秒钟的时间,她几乎是跳起沙发,从中间的位置坐到了沈朝熠的另一边。
“没有那么瘦了喔。”
祝渺立马秒懂了她的意思,脸蹭的红了起来,又慌张地看向沈朝熠,他神色如常地给自己擦着头发。
祝渺叹了口气,还好他没听懂梁晓冰话里的其他意思。
她一个眼神飞过去,梁晓冰实在是觉得逗她好玩,不过也没太过分,时候也不早了。
梁晓冰起身,祝渺也跟着起身:“我送送你。”
把梁晓冰送到门口,祝渺只想快快关上门,却被她抓住了门把手,又覆在祝渺的耳旁说了句话。
祝渺刚才脸上的红晕并没有完全退下去,又因为这个猛地红了起来。
梁晓冰看她这么不禁逗地样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确实有意思,要我是男的,我也喜欢你。”
祝渺脸一下子就白了,呵呵笑了声:“谢谢。”
面无表情地把门给关上了。
见她回来表情不对了,不过就客厅到门口的距离,小姑娘这变脸的速度可真是琢磨不透。
“怎么了?梁晓冰跟你说了什么了?”
沈朝熠带她到房间,插上风筒帮她吹头发。
祝渺心虚地摇头。
头发吹干,祝渺回床上躺着。
又想起了梁晓冰的那句话。
姐姐给你支个招,跟男人在一起,不要穿得这么朴素,偶尔穿一下蕾丝睡衣裙,把女人性感的那一面展现出来。
祝渺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过来搜了蕾丝睡衣,想看看价格。
睡裙看着很高级性感,不过她气质与之不匹配。
祝渺往下划拉,刷到一款掀开直入……
手机啪的掉到床上。
“嗝!”
“嗝!”
祝渺打嗝声不止,慌忙退出了页面。
那一晚上,祝渺没睡好。
这个冬天,她做了关于春天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