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初亮,陆乐望悠悠转醒,可能是刚醒的原因,他的头也不甚痛,精神地打量四周,一眼便瞧见了顾雾敛。
他侧躺在一旁的陪护床上,正脸对着他,小小的床,顾雾敛待在里面憋屈,长长的腿蜷缩着,床的宽度也只够他躺着,连翻身都困难。
陆乐望抬手想掀被子,一看才发现手上留着滞留针,换了一只手掀被子,他走了下去,头颅还有点隐隐作痛,但可以忍受。
走近顾雾敛,陆乐望掀开了他下半身的被子,摸上他的小腿,手底下的小腿肌肉,强壮,实实在在,一份不少。
他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顾雾敛的腿还在,不似之前的那样单薄。
不由多摸了几下,陆乐望感觉到手中的腿猛然抽走,再一看,顾雾敛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子幽深。
陆乐望朝他笑了笑,“帮你检查一下腿。”
顾雾敛坐起身,把放在一旁的西装外套穿上,“嗯,头还痛吗?”
“一点点。”
“头还痛就不要乱动,不然脑子会被你摇成一片的。”顾雾敛认真地说。
陆乐望错愕,还有这种说法?不过是顾雾敛说的,有一定的可信度,他也认真地点头。
突然脸被掐了一下,“逗你的。”顾雾敛说道,“不过一定要好好休息,不管是笑笑的事,还是你被砸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天还早,困不困?再睡一会吧。”
陆乐望被扶上了床,试探地问道:“昨天我是不是变了个样子?”
“昨天你失忆。”顾雾敛掖好他的被角,“都不认识我了。”
陆乐望看着他眼中划过的落寞,决定将一切托盘而出,“昨天的我不是我,他是这个世界的陆乐望。”
顾雾敛诧异,静静地等陆乐望的下文。
“这里其实是一本书,书名是《omega发热实录》。”陆乐望顾不上羞耻,继续说道:“昨天我被砸了以后,我回了咱们的世界,书里的陆乐望大概也回来了。”
“回去了?”顾雾敛眸子黑沉,“你看见了什么?”
“笑笑死了,咱们世界的笑笑也死了。”陆乐望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我把他的骨灰盒送回了家。”
顾雾敛眉头皱得紧紧的,“居然……”
“也是跳楼。”陆乐望忍不住又哭了出来,“我觉得是我害死他的。”眼里倾满了泪水,“要是我还在,是不是能把他留住?我那天不该让他陪我喝酒的,我喝了酒之后才到了这个世界……”
顾雾敛不知如何作答,悲伤是条江,即使找到源头,也阻止不了它奔腾,何况江天生要奔腾的,能哭出来也是好的。
他能做的唯有给他擦拭眼泪,陆乐望眼睛红通通的,鼻子也红通通的,他真的很担心陆乐望的健康状态。
现在陆乐望对笑笑的死因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顾雾敛捏紧手中的纸巾,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他吧,他暗自决定。
醒得太早,陆乐望哭着哭着又睡着了,他让顾雾敛也躺到他病床上来,窝在他怀里哭,温热的体温轰着他,一不下心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苏醒时,外头的太阳高挂,顾雾敛也不见了。
脸上没有黏糊糊的感觉,清爽得很,他就知道顾雾敛在他睡觉后,还给他擦脸了。
忽然,床头的电话响了,是陌生号码,他迟疑地接通:“喂?”
“你好,我们是海滨区派出所,鉴于您与陈笑跳楼案有瓜葛,上午来派出所做个笔录。”
陆乐望连连应下,“好,我等会就去。”
电话挂断,陆乐望拔掉手背上的针,换掉病服,打了出租车,就往派出所赶。
警察那边肯定有最新证据,笑笑究竟是为了什么跳楼,他不得而知,也许到了派出所,一切都可以揭晓。
派出所不冷清,人来人往,陆乐望和前台警察小姐说明了情况,很快就有人来提他做笔录。
警察带他来了一个封闭的小房间,“你和受害人是什么关系?”
“师生,朋友。”
“吴志海,熟吗?”
“普通的同事关系。”
“不太对吧,是你建议他给陈笑补课的。”警察威严地看着他。
陆乐望一愣,“我没有,他主动给笑笑补课,我当时还去抢人了。”
“为什么抢人?”
“因为笑笑不乐意补语文,他觉得浪费时间。”
警察:“但陈笑最后还是去了,这里面你充当了什么角色?”
“我什么也不知道。”陆乐望终于反应过来,笑笑的死和吴志海的补课有关,“笑笑的死和吴志海有关系吗?”
“关系很大,你最好如实回答。”
另一位警察说道:“我们在受害人的身体里发现吴志海的体液,现在吴志海已经把你供出来了,说你是同谋。”
陆乐望全身泛起鸡皮疙瘩,后背凉飕飕的,眼泪迅速在眼眶内聚集滴落,“体液?是哪个体液吗?”
“你先别在这哭。”警察严厉地说道,“你自己的嫌疑还没洗清,你现在是同谋,赶紧把你知道的事情经过如实汇报。”
“那天,他找我一起吃中饭……”陆乐望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陈笑母亲认为陈笑是你逼死的,对此你有何解释?”
陆乐望张了张嘴,“我逼死的?笑笑是我逼死的……”
“陈笑母亲说他们家一直很和谐,是你撺掇,害得他们家里鸡犬不宁。”
陆乐望哑口无言,“可是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告诉了笑笑一些真相。”
“什么真相?”警察眯起眼,捕捉到关键信息。
“我在他们家吃饭……”陆乐望把那天烧烤店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之后的事交代了,“之后,我就没管了。”
“陈笑母亲在陈笑死后产生了精神问题,她的话有待考察,你的话也有待考察。”警察板着脸说道。
“笑笑的确是我逼死的……是我不好,是我对他的关心不够,才没有及时发现笑笑的问题!”陆乐望双手颤抖,豆大泪珠涌出,“他是我害死的。”
“这里是审问室,你不要在这里情绪激动。”警察用力敲了敲桌子,企图让陆乐望冷静下来。
可他两耳不闻,眼泪止不住地流。
“在这里哭的人多了,哭没有用,强行认罪也没有用。”
另一个警察扮白脸,“我看事情都问得差不多了,嫌疑不大,先让他回去吧,他也是吴志海的受害人。”
陆乐望就这样被放了回去,他呆坐在办事大厅,人来人往,眼泪止住了,心里的空洞却无法填满,笑笑是被吴志海强迫,跳楼死的。
他目睹了全过程,他看见了吴志海对他勾肩搭背,他什么都看见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发现,笑笑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死的。
笑笑妈也说他是自己害死的。
司机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先生,回医院吧,您的身体还没好呢。”
陆乐望抬起红肿的眼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顾先生说,要对您看紧一点。”
“送我去笑笑家。”陆乐望噌地站起来,头一阵发晕,他站直身,“先去笑笑家。”
司机迟疑,“顾先生说送您回医院。”
“我说,去笑笑家。”陆乐望放下命令,“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
“好,立马送您去笑笑家。”
陆乐望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在地,司机连忙将人扶稳,“先生,您这是何苦啊,。”
陆乐望坐上副驾驶,给司机指路,很快到了陈记烧烤。
陈记烧烤门牢牢地关着,没有开,陆乐望转向一旁的便利店,“老板娘,你知道隔壁陈记烧烤的老板娘家在哪吗?”
“知道啊,我是她邻居。”
陆乐望不欲多说,立马给她转了一百块钱,“谢谢。”
老板娘瞬间吃人嘴软,把地址说了出来,“听说隔壁家的儿子死了,老板娘也疯了,你可小心点。”
陆乐望点头,转头钻进了车里,把地址给司机,“去这里。”
“是。”
笑笑家住在离学校更远一点的小区,管理不严,他们很轻松就走了进去。
陆乐望在门口站立,门铃是司机摁响的。
门很快开了,笑笑爸的脸露出来,“有什么事?”语气很冲。
“我是笑笑的英语老师。”陆乐望继续说:“听笑笑妈说,是我把笑笑逼死的。”
笑笑妈也走了出来,她的眼球布满血丝,透出不一般的疯癫,身形也消瘦了许多,她突然叫道:“是你,就是你!”
她转头对她的丈夫喊道:“就是他,是他把笑笑害死的,明明我家笑笑这么幸福,他怎么会自杀呢?”
她喋喋不休地念叨,又突然换了一个说辞,“是我把笑笑害死的,是我说了他,是我说了他……”
笑笑爸却皱眉,把人往房间里推,接着把门牢牢关上,“我家婆娘疯了,前段日子我家的确有点矛盾,但也不至于就把笑笑害死了啊,要是没那个狗屁老师,我家笑笑也不至于……现在笑笑连尸体都不能回家,在警察局里采集证据……”
陆乐望呆愣,“你们怎么说的笑笑?”
“……”笑笑爸关上了门,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陆乐望站立在门口,门已经关上很久了,他终于动了动,蹲下身说道:“笑笑就是我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