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放下茶杯，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他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叶司令，表情认真了一些。
“赵北虎，万岁集团军的副军长。”
叶司令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杯子慢慢放下来，视线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陈鹤脸上，眉头一点一点地蹙起来了。
“他？”
“对，他。”陈鹤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叶司令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你为什么选他？你知不知道你提这个人的时候，别人会怎么想？”
“你是不是心里有愧？”
陈鹤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目光从叶司令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封皮的红章上，看了一会儿。
“之前我当了万岁第一师的师长，把赵北虎从师长的位置上挤下去了。他后来挂着副军长的名义上了集团军，一直没什么实质性的活干。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叶司令哼了一声：“你自己都觉得当营长是大材小用，你又坑赵北虎一次？你让人家一个副军长去当营长？这坑得还不够深？”
旁边那位花白头发的大校轻轻咳嗽了一声。
戴眼镜的参谋低下头去翻文件，纸张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是在找什么可以看的东西来避免尴尬。
陈鹤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坑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司令看着他。
“我是觉得，赵北虎比我更适合当这个营长。”陈鹤坐直了一些，声音里那层嬉皮笑脸的东西褪下去了，换上了一种更实在的调子，“跟身份无关。你想想他的履历——他本身就是野战军第一师的师长，带兵带了多少年？从基层一步一步打上来的，对地面部队的编制、训练、作战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无人机作战单位再新，归根结底还是部队，还是要有人去带、去管、去练。在这方面，赵北虎比我经验足。”
“还有就是，赵北虎这个人闲不住。他上了集团军之后挂着副军长的衔，实际上没什么具体事务可抓。我去找过他几次，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突然被晾在一边，对他来说比让他去打硬仗还难受。”
“无人机是野战军未来的方向，这一点我信，他也信。如果让他来带这个试点单位，他自己会把它当成正经事来干，比随便换一个谁都强。”
他说完放“再不成，我可以配合他。方案我来出，架构我来搭，他在前面带着部队跑，我在后面给技术支撑。就当是补我之前把他挤下去的愧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司令盯着陈鹤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你让他去当营长，你确定他答应？”
“上次从师长位置上下来那事儿，你和他之间掰扯过一次了，”叶司令接着说，“那次是怎么说的，你心里清楚。这一次突然又让人家去当营长，他怎么想？搁谁身上谁不多想？”
“既然你说了是他，那就你自己去说服他。人是你点的，你去跟他说。其他我不管。”
陈鹤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叶司令那副甩手掌柜的姿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位脸上的表情，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行，我去说。”
叶司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还有，你要是说服不了他，你自己顶上。”
陈鹤愣了一下：“我——”
“别你你我我的了，”叶司令摆了摆手，“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再漂亮，赵北虎那边点不了头，一切都是废话。你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收场。”
陈鹤还想说什么，叶司令已经把目光转向了旁边正在看文件的大校，开始问别的什么事了，像是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陈鹤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温了的茶水，低头看杯底那一层舒展开的叶片，心想这还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
“那我今天就动身。”他说，“不耽误了，朱和城那边我也不回去了，直接从这儿过去。”
叶司令抬眼看了他一下：“去吧。”
陈鹤敬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司令已经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了，没有抬头看他。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白亮亮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一步一步地远了。
当天下午，一封邮件发送到了集团军内部系统的邮箱里。
赵北虎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前面，一只手端着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茶叶在褐色的水面上浮了一层。他刚开完一个冗长的会议回来，整个人靠在椅背里，腿翘在桌沿上，姿态松垮。屏幕上绿色的新邮件提示一闪一闪的，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鼠标，把邮件点开了。
发件人的名字他认识。
他的目光从发件人一栏移到邮件正文，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翘在桌沿上的腿慢慢放下来了，脚落在地面上。读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坐直了，搪瓷缸搁在桌上，手指离开了杯壁。读到第九行的时候他的眼睛定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赵北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往后滑了半尺，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他把电脑屏幕转了一下角度，凑近了又重新看了一遍那封邮件，好像怕自己刚才眼花看错了什么。
“好家伙……”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气急败坏还是茫然无措的东西。
“我刚当上副军长，让我去当营长？”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像是想找个人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封邮件，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字，像是想用手指把它们拨开再确认一下内容。
“……这什么意思？怎么会想到让我一个军长去当营长，狗日的，谁推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