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关琳的手正好伸到半空中。
那部银色座机就搁在会议桌的左上角,红灯随着铃声一亮一灭,急促地闪着,像一颗在跳动的小心脏。声音在不算大的会议室里来回撞,嗡嗡的,盖过了角落里机柜风扇的低鸣。
关琳的手指已经碰到听筒边缘了,冰凉的塑料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别接!”
艾雪的声音从旁边劈过来。又急又利,带着一种平日里很少见的锐度,像一把小刀子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关琳的手顿住了。她偏过头看向艾雪。
艾雪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皱得很紧,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部响个不停的座机上。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飞快地张开了。
“陷阱。”她说,“我们刚刚才入侵成功,屁股还没坐热呢,他们电话就打过来了。这时间卡得也太巧了。”
关琳的手指缓缓从听筒上收了回来,掌心贴着桌沿滑下去,搁在了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
“他们知道我们在看。”艾雪绕到桌子这边来,弯腰凑近了那部座机,像是在审视一个可疑的物件,“这通电话不是什么巧合,是114团故意送过来的。我们要是接了,通讯链路一建立,他们的电子对抗单位马上就能反向定位我们的坐标。”
她直起身,目光从座机上抬起来,落在关琳脸上。
“后面跟着的,可能就是一发导弹。”
关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盯着那部还在响的电话,铃声一声接一声,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那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计数。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安静下来了。几个参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有人把手边的茶杯轻轻推远了,像是怕发出什么动静。窗帘是拉着的,窗外的夜色透不进来,只有顶灯白色的光照着所有人的脸。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的一个操作台那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
“旅长!”
关琳和艾雪同时转头。
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发蓝,鼻尖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指着面前的屏幕,声音有些发紧:“有木马。从刚才那条视频通道反向注进来的,我们调取画面的时候它就顺着链路爬过来了,现在正在入侵我们的系统。”
关琳两步走到他身后,俯身看着他的屏幕。上面果然跳出了一行行红色的报警信息,字符一行接一行地往上滚,醒目得刺眼。
“能清掉吗?”她问。
“正在清。”技术人员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指头敲下去的声音又密又碎,像落了一阵急雨,“它藏得很深,混在视频流的数据包里伪装成校验信息,得一层一层拆开才能剥干净……”
屏幕上那行红色信息又跳了几跳,忽然停住了。然后整个屏幕闪了一下,恢复正常,绿色的状态指示亮了起来。
技术人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清掉了。暂时没有扩散。”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关琳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那块恢复平静的屏幕。她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波动,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揣摩什么。
“这么厉害?”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话,“114团还没到朱和城,在路上就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陷阱?等着我们伸手去摸?”
艾雪走到她旁边,靠着操作台边缘站着:“老旅长是真的在这个团上下了大功夫。不只是装备好,脑子也转得快。”
“视频现在能正常调出来吗?”关琳问技术人员。
对方检查了一下:“可以了,通道恢复,病毒的残留数据已经全部清理了。”
“调。放大。”
操作员应了一声,键盘响了几声,大屏幕上的画面晃了晃,然后重新稳定下来。这一次清晰度明显高了,画面流畅,噪点少了大半,色彩也正常了许多。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宽阔的道路从画面中央向两侧展开。路面是灰白色的水泥路,路中间的标线清晰分明。道路两侧是大片的开阔地,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远处零星的树木轮廓。黄昏的天色被车队前灯的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车队正在前行。
十几辆车排得整整齐齐,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车头和车尾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一致。坦克打头,炮管朝前,统一的角度,分毫不差。后面跟着步战车,再后面是通信车和指挥车,然后是电子对抗车、保障车,每一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让所有人说不出话来的是车队上方。
六架直升机低空悬停着。它们排成一字横队,旋翼搅动的气流在下方车顶投下快速掠动的阴影。直升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非常均匀,连高度都在同一水平线上,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它们串在一起。
前排的直升机微微向前倾斜着机身,后面两架稍稍后撤,形成了一种标准的护航编队阵型。
“我去……”
不知道是谁先出了声,声音不大,带点发怔的味道。
关琳往前走了两步,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合上。
“这是一个团?”她喃喃道。
艾雪就站在她旁边,手里的搪瓷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她的目光也定在屏幕上,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
“六架直升机……”后面坐着的李参谋小声嘀咕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叹,“这他妈是一个团该有的配置?老旅长到底往这个团里塞了多少钱?”
旁边王参谋接过话头:“咱们旅一共才八架直升机,他们一个团就配了六架,这都快赶上咱们了。”
“不止是数量。”李参谋抬手指着画面上那些直升机的编队位置,“你看它们的队形。密集编队保持得这么稳,间距没变化过,说明这是专门配给他们的路航分队,不是临时从别处调来撑场面的。”
“一个团配一个整建制的路航小分队……”
“老旅长这已经不是大方了。这叫变态。”
王参谋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服气也有点酸溜溜的味道:“确实是变态。咱们信息旅出来拉练的时候,有这个排场吗?”
“没有。”李参谋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们出来最多两架护航的,他们直接上六架,比我们旅长出行都气派。”
角落里的张参谋也凑过来看着画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那些车,型号也是新的。通信车顶上的天线阵,我们有四组,他们那辆我数了一下,至少六组。还有那辆指挥车,侧面那个整流罩,应该是加装了新式的卫星通信模块。”
“这哪是一个团。”
“这他妈是一个旅吧。”
几个人小声地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但那层惊讶和感叹藏都藏不住。有人轻轻摇着头,有人抱着胳膊站在后面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一个团带这么多东西,他们后勤保障怎么跟得上?”
“人家老旅长早就想好了呗。你看车队后面那几辆保障车,油料车、弹药车、维修车全齐了,人家自己就能跑长途。”
“比不了,比不了。”
关琳没有参与那些议论,她一直盯着画面,目光从直升机群缓缓移到车队的中段,然后停在了某一辆车上。
那是一辆指挥车。外形方正,车厢顶部的天线阵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比普通的指挥车多出了两整组。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标识牌,黑底白字,印着“114”三个数字,边缘反着光。
她正看得仔细,余光忽然捕捉到画面里有什么在动。
艾雪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等一下。”
关琳偏头看她。艾雪已经走到了屏幕正下方,抬起手指着画面右上角的一处位置:“拉近这个镜头。就那个指挥车的窗子。”
操作员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焦距。画面开始一点一点地放大,从直升机的编队缓缓下移,掠过几辆步战车的顶棚,最后聚焦在指挥车的侧窗上。
车窗是防弹玻璃,暗色的,在傍晚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但随着画面越来越清晰,窗子后面的情形逐渐显露了出来。
驾驶座旁边,副驾驶的靠背后面,一个人正坐在那里。上校肩章,军帽压得端正,帽檐下的脸型方正,下颌的线条硬朗,带着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那种粗粝感。
他面朝着镜头方向。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中指伸直,对着镜头方向,清清楚楚地比了出来。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几秒钟里,谁都没发出声音。屏幕上那个上校保持着那个姿势,嘴角还勾着一丝淡淡的、不紧不慢的弧度,像是在等他们反应。
然后有人“噗”地一下呛了出来,又强行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咳嗽。
“……这他妈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挑衅吧?”
“一个团长,对着镜头竖中指?”
“就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他知道我们在看。”
艾雪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她猛地转身,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旅长,这家伙就是114团的团长张昆,他在挑衅我们。”
关琳没有动。
她依旧站在屏幕前面,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手还撑在桌沿上,但从侧面可以看到,她的胸脯起伏的幅度明显大了。
她的嘴唇抿着,唇线压得很平。
屏幕上那个中指还没有消失。张昆的手就那样举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然后屏幕黑了。
画面毫无预兆地一暗,所有的影像瞬间消失,只剩下那片灰黑色的屏幕面板映着会议室顶灯的白光。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技术员。
那人手忙脚乱地操作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几行错误提示,然后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抬起头的时候脸色有些白。
“报告旅长……我们的无人机信号丢失了。”
“丢了?”关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被击落了。最后的回传画面就是刚才那一帧,然后就彻底断开连接,没法恢复。”
关琳缓缓直起身,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然后又攥成了拳头。指甲隔着布料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疼。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是一体化大型无人侦察机。”
她转过身,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停了大概两秒钟。
“我们整个旅,也才三架。”
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了。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旁边的通信参谋。
“把114团的通信频道给我接上。”
“现在?”
“现在。”关琳说,“我要跟张昆说话。让他把我们的无人机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