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灯火通明的营地后，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周围弥漫着遮天蔽日的浓雾，船上的探照灯仅能刺破短短一段雾幕，光线落到更远的地方后，就弥散成了一片浑浊的白。
幽深晦暗的水面上，船身犁过的波纹微微荡漾，转瞬就复归平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引擎的响声在不断回荡，一直飘扬至迷雾深处。
站在船头的甲板上，陈子延目光沉静的扫视着周围，提防着可能出现的突发风险。
好在有着探照灯的帮助，让可视范围没被雾气压缩的太严重，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这对陈子延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微凉的水汽不断扑面而来，雪莉杨缓步走到了陈子延身侧，秀眉微蹙，轻声开口：“这里的温度有点不对劲。”
闻言，陈子延侧眸看去，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抬眸望向远处的浓雾，雪莉杨将心里的想法缓缓吐出：“这地下沼泽虽然连通着外界，但相比起自身体量来说，那些通道能起到的作用其实有限，所以这里完全能看作是一个密闭空间，按理说这样的地方雾气重没什么……”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道：
“可问题是刚刚白总管说，这里的雾是纯粹的水蒸气凝聚，但以我的了解，单纯的水汽想要厚重到这个地步，那通常需要处于高温的环境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的温度应该比现在要更高？”陈子延听完立刻明白了雪莉杨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下一秒，一股湿凉感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要不是雪莉杨的提醒，他还真没意识到这一点。
“没错。”雪莉杨连忙点头，“这点确实很矛盾，所以我觉得必须告诉你。”
陈子延甩掉手上的水珠，点了点头：“还是你细心，换我们这几个大老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雪莉，你说我们的白总管知不知道这件事？”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可雪莉杨清楚看到，陈子延的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不止一分。
关于这个问题，雪莉杨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在心里得出了答案。
连初来乍到的他们，都在进入迷雾没多久，就察觉到了异常之处，那已经在此建立营地，不止一次深入探索过的管理局，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件事？
可还没等雪莉杨开口，另一道声音就抢先替她给出了回答。
“我可以保证，‘白总管’不知道这个情况。”
陈子延回头看向船舱的方向，就见他话里的当事人，正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那，笑眯眯的注视着自己。
“哦？是吗？”陈子延脸上也勾起一抹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陈爷，您别拿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盯着我啊。”白二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前阵子咱们所有人都凑在一块儿，您也知道我根本顾不上这边，上回来的时候隧道才刚打通，好多资料我也是刚刚才拿到手。”
“这样啊，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这番解释还算说得通，也给足了台阶，陈子延便没有再继续追究。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本来就没法掰扯清楚，看白二这副模样，应该是正打算来分享手里的资料。
这才是陈子延选择就此作罢的原因——不知者不罪，只要不是故意隐瞒，就没什么大碍。
“大家一起做事，说什么误会不误会。”白二打了个哈哈，随即做出邀请的手势：“陈爷，杨小姐，外面湿气太重，咱们扛得住，这里面的文件可扛不住，要不咱们进船舱里慢慢聊？”
“当然没问题。”陈子延自然不会有异议，他也想看看，管理局那边到底还有多少情报没有说明。
两人跟着白二进到船舱，就见其他人早已经等在这里，显然他们提前就知道了这件事，这也说明白二刚刚那番话，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船舱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温暖又明亮，连侵进体内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白二走到桌前，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叠卷宗，然后一张张铺在了桌面上。
众人见状纷纷凑上前，各自挑了一份看了起来，陈子延也跟着上前，不过他没有随意挑选，而是找到了关于地下沼泽温度异常的那一份。
这份记录十分简陋，除了标注发现问题的时间和一些温度变化数据之外，并没有提及出现这种异常的具体原因。
不过有一点倒很有价值，卷宗最后特意标注，经过对不同区域温度的测试，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片沼泽的整体温度并不均匀，热量是由内向外扩散的。
只不过这个“内”的范围并不小，加上这片区域的雾气浓稠异常，所以前期探索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放下卷宗后，陈子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管理局对这片地下沼泽的态度，似乎并没有他原本预想的那样重视。
他们看起来并不关心这里藏着什么，更多的是想维持现状不变。
想到这里，他又翻看了其他卷宗，最后彻底确认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些卷宗上的记录，全都是些常规勘探数据，没有对任何区域做过深入挖掘，哪怕是那些巨型骸骨的所在地也不例外。
这就说明，管理局的侧重点在于稳定和维护，而不是真的要找出这里隐藏的秘密，不然以这个部门的行事风格，怕是早就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
“陈爷，你看看这个。”
就在陈子延思索的时候，胡八一把手里的卷宗递了过来。
他低头看去，发现这是一份关于铜鸮和墓俑的记录，上面记载了这几件古物的发现过程，之所以会把两个年代的古物放在一处记录，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在同一个地点被发现的。
准确地说，是管理局在勘测具体地形时，意外发现了它们。
根据卷宗记载，这些古物的出土地点距离鬼窟出口不远，那片区域的水位比其他地方都要浅，因此部分墓俑直接露出了水面。
恰好勘探船从那里路过，这才有了刚刚他们看到的那些。
凝眸看着眼前的文字，陈子延对于心底的猜测更加确定，管理局的人的确不在意这里所隐藏的秘密。
想了想，陈子延把手里的卷宗递给了白二。
白二原本也在看卷宗，见状有些惊讶，但没多说什么，接过卷宗低头看了起来。
等白二看完，陈子延开口问道：“这就是你们部门的行事风格吗？”
“算是吧。”白二嘴角抽了抽，脸上露出一抹无奈：“你也知道，我们这种部门，内部情况早就不能用复杂来形容，大家行事风格各有不同，不是很正常吗？”
“可这明显不是你的风格，你跟我说实话——刚才营地那边还留着驻扎人手，现在你真的能完全掌控吗？”
陈子延并不认可他这个解释，这事明摆着另有内情，他也不绕圈子，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毕竟白二对营地的掌控程度，直接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完成约定，也影响着任务的难度和耗时。
要是白二没法做主，那他费心费力找到蟠萄，后面没人履约怎么办。
赔本买卖，他陈某人可不做。
“这项目说到底是我一手主导的，哪怕我离开这段时间，让有心人钻了空子，也还轮不到外人鸠占鹊巢。”
“既然陈爷问了，我就跟你交个实底，我现在至少能掌控七成人手，剩下那些就没办法了，毕竟人已经安排过来了，我也没法随便替换。”
听他这么说，陈子延也表示理解。
白二在管理局虽然地位不低，话语权却没法像他自己当家做主那样，出这种情况本来就很正常。
而且七成掌控力已经足够了，顶多会出点小波折，想来不会耽误他们的事。
“那就好。”陈子延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顺其自然？还是做出一点小改变？”
他必须问清楚这点，这关系到他接下来要采用什么手段行事。
“都已经是现在这个局面了，没必要再改了吧。”白二立刻开口回应。
他可是清楚陈子延这伙人的破坏力，要是真让他们彻底放开手脚，这地方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而且还有一点至关重要，他请陈子延他们过来，目的是帮忙找到蟠萄的位置，而不是破解这里的所有隐秘。
万一这里本身就是为了培育蟠萄特意改造的特殊环境呢？
真把这里破坏了可怎么办？
蟠萄这种传说里的东西，不可能摘下来就生吃，肯定得进行研究，而这需要大量原材料。
更不用说后面有了成果，还需要源源不断的原料，所以在没办法复刻种植环境前，维持现状就是最高优先级的选项。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陈子延给白二吃了一颗定心丸，顺势也提了一个条件：“既然这样，那后面这艘船就交给我们吧，刚好阮师傅他们也在。”
说起这话，陈子延下意识瞥了阮黑几人一眼。
来的路上他们就说好，让阮黑几人在营地等几天，事后再安排他们的事，只不过因为情况有变，才把他们带在身边，没成想现在真派上了用场。
至于为什么要把这艘船拿到手里，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谁知道营地另外那三成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必须做好准备。
而且在这种水域环境里，帐篷未必有船舱舒服，所以陈子延打算接下来如非必要就不下船了。
“这没问题。”白二答应得十分痛快。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大家都会一起行动，这种情况下，不管谁来管这艘船，对他来说都没差别。
而且陈子延这个提议也符合他的利益，虽然营地里多数都是他的人，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没看他这次出来，身边只带了两个亲信吗？
除了对陈子延他们展示诚意，不乏对某些‘自己人’的提防。
陈子延他们这些不清楚，他这个管理的自己人还不知道，管理局内部对于蟠萄这类东西，可是存在着好几个立场不同的派系。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延寿之物真的出现在现实，而且还是这种可以大规模培育的品种。
见他答应下来，陈子延点了点头，随后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趁着还没到地方，我们来聊聊这些东西怎么样？”
说话的同时，他伸手指点了点白二手里的卷宗。
“陈爷，这上面也看不出什么内容啊。”白二倒没什么意见，可他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这些古物他也见过，可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没做鉴定之前，连具体年代都分辨不出来。
“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的内容吗？”陈子延对此也不意外，直接开口问道。
他既然提起这件事，自然是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你是说赝品的猜测？”白二稍作回忆，立刻明白了陈子延的意思，这是前不久刚讨论过的事，他的记忆力还没差到这么快就忘了。
“嗯。”陈子延点点头：“之前我确实有过这个猜测，但现在我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什么？”
“你说，这些东西会不会全都是真的？”
“真的？”
白二下意识看向了手里的卷宗。
这个想法他其实也有过，只不过在得知这些古物的具体年限后，就下意识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不是逻辑说不通，也不是没有可能，而是那很难做得到。
更何况，那些古物在清除污渍后，完好的就像是刚出炉一样。
光从这点来看，就不像是从哪个古墓掏出来的。
“我觉得，这些东西可能是有人故意带到这里来的，因为按照相关理论，赝品很难发挥出效力。”陈子延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想法是他得知这片沼泽地形的温度异常之后，才冒出来的。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不是没有可能，可是……”白二有些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