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魏海洋的手绘临摹图和正面花纹字素对照表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两张图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看——背面地图上这个拥有九条辅助线的核心聚落,它的辅助线条在末端有一个特殊的分叉结构。
这个分叉的角度、弧度以及线条之间的间距比例,和正面花纹中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个六条放射状字素在数学参数上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再看这几处——辅助线条数量较少的定居点,它们对应的字素在正面花纹中的出现频率也相应较低。
数量为三的那个定居点,辅助线条的形状是一个简单的双层菱形嵌套,而正面花纹中正好有一个同样结构的字素,出现频率排在倒数几位。”
林教授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指节轻轻敲着膝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背面地图上的定居点标记不仅仅是地理坐标。它们还是正面花纹文字的索引条目——每一个定居点旁边的辅助线条形状,都对应着正面文字中代表这个定居点的‘名字’或‘代号’。
如果把正面花纹看成一本记载了那个星球详细信息的‘书’,天书!而背面地图就是这本书的‘目录’。
目录上的每一个条目旁边都标注了该条目在正文中对应的字素符号。
目录和正文之间的一一对应关系已经建立起来了,接下来只需要找到两者之间的映射规律——也就是搞清楚目录条目是按照什么顺序排列、正文段落又是按照什么顺序展开的,就可以把正面花纹中的全部字素按照定居点分类整理,再逐一推敲每个定居点对应的文字段落大致在描述什么内容。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在黑暗中摸索正面花纹的编码规则,现在终于有了一束光。”
吴浩把林教授的结构分解图拿起来看了很久。
窗外银杏枝头的嫩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在茶几上,在那些黑白图像表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随着叶片的晃动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逐行抚摸那些被红圈标注出来的古老符号。
他把图纸放下,看着林教授和秦教授,说下一步需要做什么,需要哪些资源,尽管开口。
秦教授和林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教授说需要杨帆的算法团队配合他做字素的完整数字化标注。正面花纹总共包含大约两百到三百个独立字素——这个数字是根据已识别字素的分布密度和未标注区域的面积比例推算出来的,实际数字可能会有出入,但大致在这个量级。
目前他手工标注出来的只有几十个高频字素,是他花了大量时间逐帧翻看扫描数据、用铅笔在打印稿上一个一个圈出来的。
剩下的中低频字素数量更多、出现频率更低、结构也更复杂,靠手工标注一个人根本做不完,需要用杨帆开发的图像分析算法做自动识别和特征提取,再由他逐个人工校验确认。
同时还需要把背面地图上每一个定居点对应的辅助线条全部做高精度矢量化处理。目前他手里的地图数据是扫描图像格式,像素精度虽然很高,但无法直接提取线条的精确几何参数。
他需要一套能够将扫描图像中的线条自动转化为矢量图形的算法,提取出每一根辅助线条的起笔坐标、转折角度、曲率半径、线条粗细变化以及末端分叉的几何形态参数,然后把这些参数和正面字素的几何特征参数做系统性的交叉比对。
这两项工作做完之后,正面花纹的文字系统基本框架就可以搭建起来了——相当于编出了一本“字典”的雏形,虽然还不知道每个字的具体含义,但至少知道一共有多少个字、每个字长什么样、它们在正文中分别出现在哪些位置。
吴浩没有犹豫。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杨帆的号码。电话接通时杨帆那边传来戈壁基地特有的空旷背景音——远处有风掠过装置外壳发出的低沉嗡鸣,近处是脚踩在碎石步道上细碎的沙沙声,大概正在装置外围的空地上进行例行巡检。
吴浩把林教授的发现简单概括了几句:正面花纹的字素已经识别出来了,背面地图上的辅助线条和字素之间存在一一对应关系,目录和正文的映射框架已经建立,下一步需要把算法团队的图像识别能力和林教授的符号学专业判断结合起来做系统性数字化标注。他没有说太多技术细节,只是让杨帆尽快回安西一趟,带上图像分析团队和林教授当面对接字素标注的具体技术方案。
杨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和秦教授在正面花纹的数学建模上投入了太多时间,从频谱分析到密度调制曲线,从信息论编码到非线性波动方程,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一堵没有缝隙的墙上找门。
现在林教授从符号学角度推开了这扇门,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今天下午就开车回来,语气简短干脆,和他每次做出技术决策时一模一样。
吴浩挂了电话走回沙发区,发现林教授正在把那几张铺开的黑白图像小心翼翼地收进文件夹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张都要对齐边角才肯放进去,手指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着确认没有折角,像是手里拿着的不是打印出来的扫描数据,而是某种需要轻拿轻放的珍贵实物。那些图像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纸张边缘都磨出了细微的毛边,但每一张都保存得平整完好,没有一丝褶皱。
秦教授在整理自己的笔记。老花镜搁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大概是在把林教授刚才的分析要点一条一条地记进脑子里,和自己之前做的数学建模做交叉印证。
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有几页的边角被橡皮反复擦过,纸面都磨薄了。窗外的喜鹊又叫了几声,翅膀扑棱棱地掠过银杏枝头,带落几片嫩叶飘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