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唐刁民 > 第一百零四章 一生一口气
    一而再,再而三。
    东方年的出现,便不再有李明玉出现的那般出人意料。
    病态美若是放在女人身上,这或许是一个褒义,可是东方年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很多人将这个词运用在他的身上。
    很多人当中,首当其冲的应该就是秦奋。
    惨白的脸色,孱弱的身躯,东方年的‘柔美’近乎于女人化,可是秦奋知道,这个很像女人的男人,骨子里真男人。
    冯敏芝出现在东方年的身后,似乎之前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可是秦奋却又想不明白,东方年为何会对冯敏芝高看一眼。
    一个说不是村姑但还是村姑的女人,一朝飞上枝头,就算她自己觉得自己变成了凤凰,可是她可能不知道,在别人眼里,她还是一只黑不溜秋的乌鸦。
    冯敏芝的神色看不出太多的变化,至少她没有觉得自己站在那个男人身后有多么的突兀。直到此时,秦奋或许才多少知道一点冯敏芝为何会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看起来很糟糕的遭遇,因为她的内心无比的强大,强大到永远没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至于那个女人,让人一眼便觉得万年的闻人识香,按照正常人的想象,她都应该与东方年之辈有着太多的交集。
    无论是从掩藏不住的富贵气质,还是深藏不露的城府。
    所以,秦奋并没有诧异于闻人识香和东方年的同时出现,反而有些嬉笑心态的觉得这一对俊男靓女真的很有吸引力,至少无论在何时何地,哪怕是21世纪,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相较于李明玉的空手而来,东方年准备了贺礼,招呼着闻人识香将一方锦盒递到秦奋的手里,手捻手帕捂着嘴轻声的咳嗽了几声,缓缓抬眼笑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世人都奉承起了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喜得贵子这人生三喜,但若让我来说,立世立业方为人生头等大喜。秦兄,恭喜了。”
    秦奋觉得东方年的话没有太多的锋芒。
    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管冯敏芝与东方年如何,至少东方年的体面展露的面面俱到无可挑剔。这不由得让秦奋想起了当日春香苑的境况,四大公子齐聚,虽然彼此锋芒相交,但依旧不失为高光满院。今日酒坊,少了韩流也少了袁震庭,便少了两份贵气,但是多了东方年这一份大气。
    微微侧脸看了眼静坐在身后不远处的李锦瑟,秦奋浅笑道:“东方兄这份礼物,是我今日收到的第一份。分量十足!”
    “薄礼不成意。”东方年静静的看了眼秦奋,似乎是有意的将显而易见的李锦瑟拒绝在视线之外:“较之今日秦兄坦然收下我的贺礼,前些日子在佛门之前,当真是体会到了投珠无门的那份艰辛。”
    秦奋笑而不语。
    东方年不依不饶:“很多时候,我在心中责怪,爹娘为何只赐予了我二十年的生命,让我生生错过了当年柳如风一人独战佛家菩萨的神仙风姿。好在,赫连圣图的弃道入佛,让我又看到了一抹绝代风采,人生一见,不枉此生了。”
    秦奋淡淡一笑,他本是刻意的去忘却赫连圣图弃道入佛背后的意图,但是他却如何也忘却不了,赫连圣图的入佛,是生生舍弃了一生的道法。
    赫连圣图与李锦瑟的交锋,看似李锦瑟兵不血刃,善恶一念便可左右赫连圣图的生死一线,可是谁又知道,赫连圣图心中不是但求一死呢?
    相较于柳如风道不同便舍死忘生的一人战群佛的耿直,赫连圣图的云游十年充斥着太多的隐忍。
    虽然柳如风的死并没有为佛道之争带了显而易见的胜负分明,但是耿直却为柳如风带了一时无两的风光无限。很多时候,世人要的并不是泾渭分明,而是茶余饭后赖以打趣的雄姿勃发。
    赫连圣图的一生道法便是道门长存,道门长存的根基,便是左右这个道童的一生无忧。当李锦瑟摆下一字长蛇之时,赫连圣图便没有了后顾之忧,心中也便没有了道法。
    仙人如赫连圣图,他岂能看不到,生死两线之外,李锦瑟都会如接手琉璃那般接下左右。毕竟,李锦瑟也曾为了不让道童再受青灯古佛之苦而怒发冲冠。
    人活着,靠的是念想。正如柳如风的佛道之争的胜负,也如赫连圣图的道门长存,李锦瑟活着,也不是为了那十年一局的报仇雪恨。
    一口气,便是一生,李锦瑟一吐一吸之间,十年已过,可悲的是,赫连圣图却是已至暮年。
    可怜可笑的仓皇生涯,秦奋来不及为赫连圣图长吁短叹:“难得东方兄还记得柳如风,当年雄姿,又有几人见识?不过,我与东方兄一样,有幸见识到了赫连圣图的入佛。颇为不同的是,我眼中的赫连圣图入佛,似乎满是悲凉。”
    “因为庸人自扰,所以庸人能够心蒙猪油的快活一世。大智大神通之人,万事皆看透,心无杂念,便满是悲凉。”
    秦奋不得不承认东方年的另辟蹊径总是那么的一语中的无可辩驳,算不得醍醐灌顶,但至少有所收获。
    看透世事,方为大悲。
    正如赫连圣图的三次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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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府的门庭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槛,但事实却是总是会将很多人拒之门外。柳语尘的菩萨心肠尽人皆知,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人愿意或是敢将柳府作为作为寻求帮助的第一选择。
    这并非是人云亦云之下的结果,而是因为这座女人当家的府邸,总是会在无形中很直白的给人一种女人特有的特质之感。
    脸色变化无常,心思阴晴不定。
    纵是李开元这般半百光阴的智慧老人身处柳府,虽然柳府上下毫无丁点怠慢的将其奉为上宾,可他依旧不敢托大,仅是时时不忘初心的提醒自己寄人篱下的蹒跚处境。
    面对着公子李复日渐成熟日渐让他也捉摸不透的鸿鹄之志,老奴的人老气衰也随之多了起来。
    老奴这一生的光景若是回忆起来,可笑的只有忐忑与颠沛聊以概括。
    当年忐忑的带着公子从李锦瑟刀下逃生远走长安,风景如画看过,穷山恶水也走过,只是为了远远望不见那座长安城,心中能够安稳一些。死里逃了生,万不可再做那送死的傻事,宁愿终生颠沛,也不愿终日惶惶。
    老奴过过苦日子,虽然后来富贵了,可那忆苦思甜的本分始终没忘。春夏秋冬的严寒酷暑,虽然没有遮风避雨的安逸,好在公子心里有根线,到了也没有任性的耍起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贵孩子气。
    最让老奴感动却也是最不忍的,便是身娇体贵的公子坐惯了轿子,却也是受下了终日跋山涉水的苦难。往日便是珍馐美酒都不多看一眼的公子,也能够对着白面馒头狼吞虎咽。人都说经历过大起大落方能知柴米油盐贵,这公子算是落的个彻彻底底的丧家之犬,也总算是知道了清贫贵贱,可老奴总觉得心中不落忍。
    要说颠沛流离之人,最凄惨的莫过于生病,生病最凄惨的莫过于身无分文无钱抓药。可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山水之间的清爽之气难得的能够氤氲体虚之人的阴柔之脉,凝聚霜雨精气的野草花叶便是最珍贵的治病良药。老奴告诉公子,求人不如求己,可当自己求不得,那就得求老天爷了。
    话虽诚恳,却满是听天由命的悲凉。
    要说这人呐,得天命所归善终老死也不过是三万天,人之相伴,总有先行者。老奴总是叹息着苦了公子以来磨灭公子心中那坚====挺的志在四方。天涯之人,总归要落叶归根,安身之处方位家。
    老奴的用心良苦总算颇有收成,得公子一声应允,于青山绿水间点了方风水佳地,结芦为家,安稳残生,再无忐忑无需颠沛,总算是份交代。
    公子好学,诗书百家尽藏于胸,琴棋书画样样贯通,老奴会心一笑于眼下的山水成画,可心中总是叹惋着天不眷公子。以公子才学,立于当世,虽然未必能达孔孟先贤之辈,却也定是凤毛麟角睥睨左右。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错便错百年万世。
    公子提剑,英姿勃发!老奴欣慰于虎父无犬子,却又悲叹于命中注定的轮回之数。人世走一遭,命只有一条,何物大于命?
    老奴的苦心始终换不来公子的安逸一生,相较于人心的多变,他倒是无奈着公子的不忘初心。
    公子说是要重回长安!
    凶险之地啊!
    老奴知道一个道理,奴随主死!可是老奴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保公子全身而退,精心堆砌了一肚子的苦口婆心,可当公子说出重回长安的缘由之时,尽皆永远埋在了心里。
    “为人子,生当百孝,死当手刃。为人,非己之物不可求,是己之物不可让。”
    这是一口气啊!一生仅此一口的气啊!
    老奴知晓公子的志向,可是他还是不知道,如何手刃这天下君主?又如何从那君主手中拿回失去的东西?
    命?
    孑然一身,也只有命了。
    老奴释然。
    半生忐忑半生颠沛,找了半生的落叶之根,恰恰忘了公子的根终究还是在长安。
    既然舍命,那就舍他这把老骨头。陪公子再走一程,无论是繁花似锦还是化尘归土,终归是最后一程,落了根了。
    老奴站在柳府庭院的那株梅花前怔怔出神,原来,往事并没有那般的不堪回首。
    公子此去西郊,终将以雄心壮志面对那群魑魅魍魉了。
    时至今日,老奴依旧还清楚的记得那年公子重病于山水之间的那句话。
    “丧家之犬,病当以死待!”
    彼时老奴老泪纵横,此刻笑如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