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观下,皓月当空,秦奋颔首低眉。
李锦瑟所谓的一面之缘,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秦奋穿越而来,大唐所见之人皆是一面之缘,而道士,则没有。
如今皇命已下,西郊宅院或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可老乞丐所说的唯一能够化解此番劫难的李锦瑟却给秦奋出了一个大难题。
长安虽大,可到底该到何处去寻找那个已经云游十年的赫连圣图?更为重要的是,赫连圣图的出现,只怕琉璃此生难太平了。
秦奋不信命,可是他再一次深刻的觉得,李锦瑟这个天下第一才女的心性是何等的决绝。李锦瑟与赫连圣图的恩怨或许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细枝末节,可是秦奋始终不忍,因为李锦瑟的一己私欲,再次将琉璃推送入青灯古佛之下。
秦奋不曾知会,连夜出走静音观,李锦瑟命琉璃修书一封,送往长安李府。
长安护城河以娇媚闻名,而风雅却当属牌子楼。
牌子楼是护城河片区除两岸沿岸之外的统称,而并非是一个独立的场所。牌子楼以春香苑的花酒为最,可春香苑终归是多了几分直白的露骨而少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适时拔地而起的三座牌楼,恰好填满了那群所谓士子的所谓附庸风雅。
牌子楼的三座牌楼各具特色,其中尤以一牌楼最为奢华,三牌楼最为中庸。
三牌楼的二楼西尽头有座闻香阁,便是人满为患,这座小阁也从不对外人开放。
因为它的主人叫东方年。
此刻的闻香阁,灯火旖旎摇曳,茶香四溢。
东方年一袭白绒批身,双腿盘旋坐在卧榻之上,病态般惨败的面色,在昏黄的灯火下更显枯黄。
玉面公子一如往常的恭敬站在一侧,纵然他在外人眼中无论是才学还是家世皆是凤毛麟角之辈,可他始终不敢与眼前这个男人正眼相对。
东方年轻轻咳嗽了两声,玉面公子脸色一紧意欲上前,却是被东方年抬手给断下了。
“又要入冬了,最近体寒,整日待在家中,却不知长安有了些什么动静。”
玉面公子偷偷看了眼东方年,道:“骆川回来了。”
东方年抬起头,嘴中发出了似有似无的疑惑,道:“他不是在西征军中吗?什么时候到的长安?”
“就在昨晚。”玉面公子沉思片刻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他此时回京,会不会和袁震霆一样的缘由?”
东方年微微看了眼玉面公子,伸手缓缓紧了紧山上的披风,道:“行军在外不比长安,骆川虽然身为西征先锋副将,权利也不算小了,可他还没有胆量不受皇命便私自回京。不过”
玉面公子仔细的聆听着,虽然东方年骤然停止,可他却没有多此一举的询问,只是静待下文。
“不过他与袁震庭不同,袁家世代名将根基深厚,袁震庭上有庇护,更是早早建功立业,当年十八狂草退突厥使臣闻名朝野。他只要不做出投敌叛国这等愚昧之事,日后朝堂之上,武将第一人,终将还是他的。”
东方年总是喜欢摩挲腰间的玉佩,倒不是他有特殊的嗜好,只是曾有人与他说,温玉养人,他这般病怏怏的身躯,总得有些护身符,“骆川玩不得朝堂之上的阿谀我诈,更没有权谋者的三思而行。他若想出人头地,只有行武。当年我将他举荐入伍,如今他坐到了先锋副将之位,倒也是下了心血。”
玉面公子点了点头说道:“没有浪费他的五大三粗。”
东方年轻轻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仅仅这一个再过寻常的动作,却是让玉面公子难以置信。
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玉面公子,东方年说道:“坐下说话。”
玉面公子木讷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坐在了东方年的对面。
这个平起平坐,玉面公子等了整整五年。
“你师傅最近可曾观了天象?”东方年看着玉面公子说道:“最近总觉得长安不太平,莫不是又有什么异象?”
玉面公子摇头说道:“没有。前些日子家师受命整理前朝典籍,近月来无暇分心。”
“身为当朝大学士,竟然做起了典官之事,莫不是朝中连个打杂的人都没有了?”
玉面公子说道:“家师说,皇上觉得前朝的诸多典籍皆有倾向之错,因此便让他筛选处理。”
“朝中事自有朝中人。”东方年笑了笑,道:“说说其他人吧,一个骆川,在长安还泛不起涟漪。”
“其他人?”玉面公子悉心的思索一番,道:“最近朝中都比较太平,除了之前的那点风声,再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倒是之前担心的袁震庭,自回京之后便整日呆在校场,似乎彻底远离了边塞,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东方年看了眼玉面公子,道:“朝中无事,那长安城内呢?”
“长安城内”玉面公子不敢大意,想了一会突然抬头望向东方年说道:“近日,李开元与李锦瑟联络比较密切。”
东方年点了点头,手轻轻碰了碰茶杯却是缩了回来,道:“如此说来,李复还在长安?”
“是。”玉面公子应道:“前些日子,李开元去了趟金陵,至于为何事不知,之后便呆在静音观,而李复一直呆在柳府。”
“柳府。”东方年自顾自的笑了笑,面上的阴柔让玉面公子都觉得这个男人艳比女人:“一个早该消失的门第,苟延残喘至今却不知珍惜,竟然与李复牵扯在了一起。可惜韩流向来远离朝堂,只怕此次要事与愿违了。”
玉面公子想了想问道:“不知,柳府与李复之间有什么过往?难道以柳如烟的能耐,她不知道李复的身份?”
“知道又如何?一个自命不凡的女人,见识太短,可是,野心又太大。”东方年轻笑一声,道:“柳家那个三弟好不容易跻身军中,若是脚踏实地,日后光耀门楣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柳如烟此等下乘之举,怕是要绝了柳家的香火。”
玉面公子有太多的疑问,可是他没有问。
所谓言多必失,太大的好奇心不是好事,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东方年。
玉面公子沉默片刻,道:“我听说,北方突厥似乎又有些按捺不住了,数次侵扰大唐边界,怕是不久要有一场战争。”
“战争是早晚的事,重要的是,谁输谁赢。”东方年看着玉面公子,顿了顿说道:“还记得春香苑的那个晴姑娘吗?”
“记得!”玉面公子忙点头说道:“春香苑的头牌,当日所谓的以文会友,秦奋让李明玉丢了颜面。”
东方年咳嗽的点了点头,似乎是因为今天的话太多,而身体越加的虚弱。苍白的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可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犹如黑夜中的星火。
“那个晴姑娘不像是中原人士,你日后找个时间去会会她,总该能打听到一点故事。”
玉面公子应了一声,道:“说起秦奋,近些天他的事倒是有些多。”
“哦?”东方年笑着望向玉面公子,道:“那就好好说说。”
“他的酒坊开业在即,皇城中却下令要扩建西郊猎场。”
东方年笑出声:“李明玉的计谋这么拙劣?不过也难为他了,新仇旧账,却让他搬动了圣旨,说起来终归还是算有些能耐。”
玉面公子也是笑道:“李明玉那厮瑕疵必报,心胸太过狭隘。只可惜十年前李锦瑟上了静音观,不然他如今只怕不止只有这点高度。”
“所谓烂泥扶不上,李锦瑟看不上的人,他就不是块可雕琢的璞玉。好在有长公主为他撑腰,不然他李明玉早就投胎转世了。”
玉面公子没有忘记重要的事,听东方年说完便说道:“因为李明玉的施招,所以秦奋找到了李锦瑟,而且,这是他第二次找到李锦瑟了。”
“又是李锦瑟。”东方年长叹一口气,脸上的写意终究换成了深沉:“不能为我所用者,终究是留不得。”
玉面公子谨慎的体会着东方年的话,片刻猛然望向东方年,眼中满是震惊。
“那日在春香苑,秦奋大放异彩,可惜韩流却无心朝政,白白放走了他。没到李明玉的阴差阳错,将秦奋送到了李锦瑟手中。以她的眼力,连连见了两次秦奋,更加说明秦奋的可用性,而以她的手腕,入了静音观,秦奋怕是出不来。”
玉面公子垂着双手静默不语,此时这个男人的心思,猜不得!
“你去告诉冷元,只要秦奋再上静音观,便送他一程。”
玉面公子连连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起身,转身。
玉面公子快步退后,就在他即将转身打开房门之时,身后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
玉面公子猛然驻足,安静异常的闻香阁,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急速,慌乱。
“说了这么多,难道你不准备说说你的事?”
玉面公子呆呆的僵持片刻,终于转身。
眼前的男人温润如水,宛如画中临江执卷的青青书生,可他知道,他心中已是杀意已决。
“她只是个青楼女子。”
男人打量着手中的玉佩,怔怔入神。
玉面公子张了张瞬间干涸的嘴唇,道:“明日我便打发她回乡,此生不入长安!”
男人依旧不语,眼神中的柔光映着灯火,有一种迷离的不属于男人的美态。
玉面公子垂下了头。
他从来没有觉得跪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一件丢脸的事,所以他心中没有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他跪下了。
他从来没有求过这个男人,但是万事总有第一次,这便有了第一次。
“只要你放过她,我南宫烜奕愿意替她死!”
男人终于出声:“你说了,她只是个青楼女子。”
“可她有了身孕!”
当朝大学士李东横的关门弟子,前朝唯一被赦免死更可封王的东方世家唯一子嗣,名叫南宫烜奕的玉面男子匍匐在地哭声隐忍满脸泪水,没有了往日公子做派,更多的像是一个即将失去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的骨肉!我的骨肉!”
“你知道,除了你,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死了。可你,却偏偏还是告诉了她。”
“我保证她不会说!一定不会说!”
东方年自顾自的笑了笑,看向南宫烜奕的眼神充满了玩味。
“当初你的保证换了我饶你一命,可是你还是食言了。你自己都保证不了自己,又如何能保证得了她?”
“我能!我一定能!”
“我相信,因为死人一定不会食言。”东方年看了眼南宫烜奕,道:“红颜祸水,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
“把孩子留下来!”南宫烜奕突然眼神炽热的望着东方年,泪水中的笑容太过寒酸,祈求中的绝情太过变态:“你知道,那孩子对我有多重要!等孩子出生,你便杀她!”
东方年摇了摇头,道:“你知道,我喜欢今日事今日毕。我没有让冷元直接动手,已经是犯了大忌。”
南宫烜奕明白东方年的意思,颓然的点了点头,失魂落魄的站起身,失神的笑着,泪水再次滑落。
“冷元的枪太冷,我怕她经受不住,我亲手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