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炎炎,蝉声鸣鸣。
《大儒》剧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不时便会听到副导演楚堂声音通过扩声器传来:
“道具,再检查一下!”
“布景,灯光,再调试!”
在角落的一棵大槐树下,有许多已经换好戏服,做好造型的群演,三三两两聚成小团体等待着。
“以约,你紧张不?”李天景手里拿着小风扇,身上戏服掀开,“大制作真的不一样,难怪就算是背景板,曾老师也把我们介绍过来了。”
《大儒》以孟子生平为主线,周游列国传道著书,影响后世,意义深远。
孟子作为家喻户晓的伟大思想家,想要拍好难度极高,因此至今都没有以孟子为主角的叫好或叫座的影视作品。
但是《大儒》拍摄消息一经放出,仍得到了大众的极大期待。
导演瞿唐,一部《江海湖》斩获两个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桂冠。
三位影帝郑启阳,白敛,祁归加盟出演,连一些小配角的扮演者都是娱乐圈叫得出名字的实力派演员,一场演技盛宴。
周以约与李天景是燕京电影学院2040级学生,大二暑期见习被班主任曾静然塞进来见见世面,两个人加起来台词刚好二十个字。
李天景身高一米八六,穿上铠甲,眉毛修饰得黑粗,饰演守城门的士卒,看着凶神恶煞。
反正也闲着无聊,李天景对着周以约练起了他的台词:
“站住!”
“你是孟轲?”
“去告知大人。”
他对面的周以约,相貌是不挑角度的好看,这种长相可塑性很强,很适合荧幕。一双眼睛格外出色,桃花眼的形状,瞳孔颜色略浅,在镜头下极适合传达情绪。
周以约这次饰演宫中侍官,九个字的台词,这是他第一个正式的影视角色,他为此作了许多准备,包括但不限于找了战国时期齐国侍官的资料,为这个角色写了人物小传与表演方式。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群演组长传话让他们各就各位,准备开始拍摄。
周以约与李天景在不同的场景。
为了避免浪费镜头,在拍摄之前,另一位副导演吴东流负责指导他们这群群演,吴东流着重关注了周以约。
来之前,曾静然就和学生们说,让他们珍惜在剧组的每一次指导。
“先生跟我来,王在等您。”
周以约的台词功底一直不错,在校台词课成绩很好。
但是,吴东流看完表演后,眉毛皱了起来,“你说台词太刻意,我知道这是你们学生的通病,但是实际表演中自然一点。”
周以约点头,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注意神态,你现在是齐宣王态度的表象之一。”吴东流继续指导,他并不只是一个副导演,之所以会来《大儒》剧组,是因为和瞿唐的父亲是好友,为瞿唐压场。
同时,他和曾静然也是好友,周以约与李天景就是他安排进来的。
周以约继续进行调整,心里想,大概是礼贤下士?
这时吴东流的声音又悠悠传来,“记住角色本身的身份,不要太突出自己的气质,好的演员是要藏在角色身后的。”
周以约听完后沉思片刻,是他自傲了。
他虽然为这个角色作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但是因为这只是个几秒的人物,他没有想过要去把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物。
吴东流见他听了进去并迅速做出调整,心想,“静然说得不错,确实是个好苗子。”
《大儒》七十八场一镜一次:
此时的孟子二次访齐,已然五十五岁。扮演者是郑启阳,国内大满贯影帝。
此刻,他站在那里,他就是孟子。演戏到了他这种境界,已经没有什么体验派、方法派之分了。
这一点,站在他面前,被带着入戏的周以约感受最深,如巍峨高山,难以攀越。
“先生跟我来,王在等您。”台词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直到这一镜结束,周以约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之前做的准备都没用上,他下意识看向吴东流。
吴东流了然笑笑,“站在你面前的可是郑启阳,你还想与他分庭抗礼不成。他拍了拍周以约的肩,“小同学,恭喜杀青!”
“谢谢吴导。”周以约对吴东流的特意教导心存感激。
“行了,卸了妆去找你同学吧,我还一堆事呢。”
“吴导,再见。”
等他卸了妆,换好衣服,李天景已经在树下等他了,“以约,这里,我靠,郑启阳老师也太牛批了吧!我还对他说站住!啊!我死了,天哪!”
“确实,郑启阳老师真的很厉害!”周以约还沉在刚刚的表演氛围里,他在思考郑启阳老师的表演,心悦诚服。
“以约,你不会傻了吧,你被骂了?”李天景是个自来熟的话痨,他感觉周以约拍完戏后像少了三魂一样。
“没有,只是在想郑启阳老师怎么会那么厉害?”
“当然了,那可是郑启阳诶。”好像没有道理,又好像很有道理。
周以约摇摇头,摇去自己的胡思乱想,问道,“见习结束了,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本来就是他们的暑假时间,完成了见习作业,剩下的时间都是自由的。
“我先回家一趟,然后去《卷珠帘》剧组,梁陌给我推荐了一个小角色。”梁陌是李天景的室友,童星出道,别看现在也才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是个十五年经验的老前辈了。
“行,那我们就不一起走了。”
“怎么,要回学校?”
“嗯,燕京话剧团的兼职还没结束。”燕京电影学院是国内顶尖的表演院校之一,与许多话剧团,文艺团都有对口合作,他们会给学院的学生提供各种兼职岗位。
周以约在燕京话剧团的工作内容很杂,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演员、场务、道具、布景、画外音
不过他也很喜欢尝试不同的工作,做不同的尝试。
话剧团也喜欢周以约这样不骄不躁的学生。
曾静然对此乐见其成,周以约是她得意门生,话剧团相比娱乐圈,简单得多。在她看来更适合周以约,不过最后的选择还是要交给他自己。
燕京电影学院宿舍是两人间,周以约的室友是一个男团成员,zero鹿芒,平日里各种通告很忙,两年下来在宿舍的时间没有超过一百天。
在学校休息了两天,接到师姐丁南楠的信息第二天一早,简单收拾了一下,周以约骑上了电动自行车,去往五公里远的燕京话剧团。
等到周以约到的时候,燕京话剧团正在排演一部经典的剧目——《恋爱的犀牛》。
这是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情感过剩的时代,
这是一个知识过剩的时代,
爱情是蜡烛,给你光明,
风儿一吹就熄灭。
这是周以约非常喜欢的剧目之一,他非常喜欢并且赞同一句评价:虔诚,认真,坚韧,怪诞,狂放,余味悠长。1
“以约,来了。”说话的是丁南楠,周以约的直系师姐。
“师姐,今天做什么?”
“今天排练,赵千歌临时有别的安排,你和他身高体型都挺像的,等一下就站在台上走位,调配舞台,没做过也不要紧,不是什么难事,就跟着剧目导演指挥就行。”丁南楠交代完就被喊去化妆,她今天要上台表演。
剧目导演高眺也是新人导演,对舞台的掌握本就不足,好不容易得到了实战的机会,虽然只是b组。但是临到了,赵千歌来不了,今天一天都顶着一张世人皆欠他八百万的黑脸。
剧团人大都认识周以约,女主角明明扮演者文雨还小声提醒周以约今天小心,不然一不留神就是狂风骤雨的训斥。
“你就是今天替赵千歌走位的学生?”高眺审视周以约,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做兼职的学生相貌这么出色。
“是。”
“看过《恋爱的犀牛》吗?”
“看过。”
“会台词吗?”
周以约不清楚高眺这个问题的目的,谨慎地没有作答。
“果然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高眺在心中暗想。
“行吧,你也勉勉强强,去舞台上,跟着我的指示动作,我看看效果。”高眺说完后就不再多看周以约。
周以约坐在舞台上的椅子上,他的面前是蒙着眼睛被绑在椅子上的文雨。他记得这段男主人公马路的独白: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高眺眉毛紧皱,能夹死一只苍蝇,他非常想他的男女主带着情绪表达,而不是像两个提线木偶,他越看心里火越盛。
“那个那个男生,”高眺还不知道周以约的名字,经身边人提醒,“周以约,要不我给你提词板,你试试找找感觉。”
话说的简单,但是那大段大段的独白,那感情渲染力极强的对话,就连专业的话剧演员也需要下不少功夫,更何况周以约还是个只上了两年院校的学生,这太为难这个孩子了。
周围的人刚要劝劝高眺,高眺话说出口也知道难度颇大,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没事,放心,我不会以专业演员的标准去要求你,你读读台词就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以约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所幸,他真的会。
这是一个颇为经典的剧目,爱情中浪漫与现实纠葛,情与欲纠缠,自由与占有交互。
场景重置,周以约思考着男主人公马路,开始了剧目伊始大段独白。
高眺挑了挑眉,倒是看走眼了。
倒不是说周以约的表演有多么惊才绝艳,但是能在这么临时的情况下,台词清楚,情绪饱满。像一块璞玉,虽未经雕琢,但底子绝佳。
文雨在一幕结束,改换场景的时候,向周以约竖起大拇指,“弟弟很厉害嘛,把姐姐都镇住了。”
周以约轻轻笑笑,还带是少年人的纯挚,“没有。”似乎说完这句觉得不太恰当,周以约又接上,“谢谢文雨姐。”
文雨也笑起来,“弟弟,你这样不行啊,以后出了学校要吃亏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社会需要圆滑,娱乐圈这个名利场尤甚。
话剧一共过了两遍,上午一遍,下午一遍。
周以约蹭了话剧团一顿午饭后,准备在下午结束后返校。
而高眺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平复下去,日结兼职费用的时候个人多加了二百块钱,别扭的致歉与示好。
周以约家庭条件不差,他出生在国内二线城市,爸爸是市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妈妈经营一家琴行。
只是因为周以约在话剧团里什么都做,没有怨言,这就导致大家默认周以约家庭条件大抵不太好。即使周以约解释过,但是人总是会相信自己眼前所见,自然而然脑补为周以约因为表演院校的学生大多出身富贵,而保有强烈的自尊,他们也在小心翼翼的维护这份自尊。
周以约对此哭笑不得,解释无用便不再解释,久之随意了。
回到寝室,周以约点开《恋爱的犀牛》舞台视频,两位老师都是很有实力的演员,他看过许多次。
说起喜欢,还是源于他的父亲周书青,一位《恋爱的犀牛》狂热粉丝。怎么说呢,周书青先生,周老师,一位排比句的狂热爱好者,一位永远臣服于整齐魅力的追随者,一位偏爱火山下蛰伏岩浆的叛逆者。
周以约耳濡目染之下,在没有上大学之前,就基本上可以复述出这部话剧百分之八十的台词。
结果在今天刚好用上,倒也不得不感叹一下世事的奇妙。
此时到了周以约很喜欢的一段台词,他跟着念出来: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绿灯让爱情顺利通行,
一切指南针为你指明爱情的方位。
你是不留痕迹的风,
你是掠过我身体的风,
你是不露行踪的风,
你是无处不在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