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2月21日,周日傍晚。
冬日的港岛天黑得格外早,傍晚六点刚过,天色便彻底暗沉下来。
沙咀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满街道,驱散了夜色的清冷。
郑荣记大排档位于沙咀道近海坝街,老板叫郑荣贵,也是潮州人。大排档在港岛已经开了近十年,如今已经发展成了荃湾最大的大排档。
每天一到下午五点之后,大排档就开始热闹起来。
数十张圆桌依次铺开,占据了街边大半空地。
爆炒油锅滋滋作响,猪油、豉油、葱姜的浓郁香气随风飘散,萦绕整条街巷。
下班的工厂工人、谈生意的商贩、结伴闲聊的街坊,坐满了一张张餐桌,划拳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一片,烟火气浓郁至极。
昨天将设计图交给阿财之后,周秉文就专门过来一趟,找老板预定了桌子。
因为他们人数太多,老板郑荣贵不得不临时加了些桌子。
“郑老板,生意兴隆啊!”
傍晚还不到五点,周秉文就提前赶了过来,抬手冲档口内忙碌的中年男人拱了拱手。
身后还跟了两个拖油瓶。
因为恰好是周末,表弟杨志杰和表妹杨绮芬知道他要在郑荣记请客,就自告奋勇要跟着来。
正在后厨指挥伙计摆桌备菜的郑荣贵闻声回头,一见是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了出来,一口地道的潮州乡音格外亲切。
“阿文来啦!你订的大桌我早就给你留好了,怕你们人多坐不下,我特意多拼了三张圆桌,足够你们弟兄们热闹。”
郑荣贵为人圆滑通透,在沙咀道做了近十年生意,最会识人看事。
眼前这个年轻同乡,别看年纪小,但是在他们这些潮州老乡之间,名声已经传开了。
是个有本事的后生仔!
所以都愿意结交一番。
“多谢郑老板费心。”周秉文淡淡笑道,“今晚可麻烦你了。”
“哈哈,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还得感谢你们给面子,照顾我的生意呢!”郑荣贵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不过阿文,今晚周末人杂,街边游荡的烂仔多,你们待会儿喝酒热闹归热闹,尽量少生事端。”
周秉文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我晓得,多谢提醒。”
与郑荣贵寒暄了一会儿之后,对方去后厨忙活。周秉文则带着杨志杰、杨绮芬两人,随便挑了一张桌子坐下。
“喝点热水暖暖,早晚刮凉风,容易感冒。”周秉文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兄妹各倒了一杯热水。
晚风微凉,吹得路边帆布雨棚轻轻晃动,街上人流往来不息。
他端起一杯热水,微微抿了一口,脑海里回忆着互助会成员的信息。
他昨晚上将互助会成员的信息找出来,进行了突击背诵,以确保见到人之后,能够说出对方的基本信息。
没过几分钟,就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朝着大排档走来。
“你们俩坐在这儿,别乱跑。”周秉文交待了一下表弟表妹,然后起身迎了上去。
最先到的是住在鱟地坊的陈阿田、黄锦河,两人平日里在附近小学门口摆摊卖棉花糖,风雨无阻。
远远看见立在路口的周秉文,两人连忙加快脚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
“文哥!”
两人齐声开口,语气恭敬。
周秉文笑着抬手示意,语气随和亲切:“阿田、锦河,来得挺早,路上风大,快进去坐,桌边热茶已经备好了,先暖暖身子。”
同样的话,不同身份说出来,效果始终不一样。
他们本以为如今开了正规公司、当了老板的周秉文,早已和他们这些摆摊的底层摊贩拉开差距,谁知对方依旧记得他们的名字,待人依旧这般温和。
两人连连应声,笑着走进大排档落座。
紧接着,陆续又有同乡赶来。
“阿泉,今日收摊够早的。”周秉文看着快步走来的青年,笑着打招呼。
被喊到名字的林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回应:“托文哥的福,今天生意做完就赶紧收摊了,绝不耽误今晚的宴席。”
“阿松,最近街市管得严,摆摊多注意些,别跟巡街的起争执。”
“阿伟,听说你家里添了小子,恭喜恭喜,改天有空我去坐坐。”
每一个走近的人,无论年纪大小、辈分高低,周秉文都能准确叫出名字,随口搭上两句贴合近况的寒暄。
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刻意疏离的距离,从容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众同乡心里愈发感慨,越发敬佩。
他们互助会里,摆摊讨生活的同乡两百多号人,鱼龙混杂、遍布港岛各处,就算是互助会会长林大强,也未必能一一叫全所有人的名字。
可如今事业有成的周秉文,却事事上心、人人记挂,这份心性和气度,远超常人。
原本还有些拘谨、心存隔阂的同乡,一番简单寒暄过后,心中的生疏感彻底消散,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一个个笑着道谢入座,大排档里的人气也越来越旺盛,喧闹热闹的氛围慢慢拉满。
“表哥真厉害!”
杨绮芬坐在远处,看得满眼佩服。然后一脸鄙夷的看向身边的亲哥:
“哥,你看看表哥,那么多人都能应付过来,你才比表哥小那么点,却连你们班的同学,你都记不住。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杨志杰撇撇嘴,却没有反驳。
两人年纪尚小,表哥已经是他们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
夜色渐深,来赴宴的同乡越来越多。
片刻后,三个年轻同乡勾着肩膀、说说笑笑快步走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性格爽朗外向,平日里在互助会里最是活跃。
为首的青年名叫许小峰,属于最早一批跟着周秉文学手艺的,所以互相之间关系也要好一些。
走近之后,许小峰看着从容立在路口的周秉文,脸上堆满笑意,大大咧咧地抬手挥了挥,嗓门敞亮:
“饼仔!好久没跟你喝酒了,今晚难得聚齐,你一会儿可要多喝几杯,咱们好好比比酒量,看看谁更厉害!”
“咳咳!”
一旁和许小峰同行的同伴假装咳嗽一声,悄悄在他腿上踢了一下。
“怎么了?”许小峰疑惑道。
“不能叫饼仔,饼仔也是你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