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照常出摊。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沙咀道十字路口的路面上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
周秉文推着自行车走到老位置,支好车,点燃煤油灯,等铁罐热起来。
早晨的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混着路边早点摊飘出来的油锅香气。
上午的生意不紧不慢。
几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买了棉花糖,一个路过的大婶买了一个彩色的说要带给孙子。
周秉文一边踩脚踏板一边卷糖丝,动作已经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手里转竹签,脚上控制脚踏板的节奏,铁罐嗡嗡地转,白色的糖丝一圈一圈地缠上来,蓬松得像一团云。
一边做着棉花糖,一边眼角余光瞥向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嘴角微微翘起。
最近两三天以来,他就注意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路过的、好奇地瞥一眼的看——是那种躲在角落里、一直盯着、不买东西也不走开的看。
其中最有耐心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每天来的比他早,走的比他晚。
此时就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站着,二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往他这边看。
那人站的位置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恰好是一个“能看到所有动作”的距离。
周秉文不动声色地继续干活。
他一开始以为是社团的人——是不是保护费没交够?还是有人眼红他生意好想找麻烦?
把他吓得一激灵。
连忙去同乡会里找人调查。
很快便有了结果。
“应该不是。我侄子就在社团里,没有听说有谁要针对你。社团里都是混江湖的,江湖讲规矩,前几天才收过你的保护费,不可能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那会是谁?
之后很快就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这些天他的生意太好,彩色棉花糖在荃湾已经小有名气了。
有人眼红他的生意,想琢磨他这台机器是怎么做的,琢磨他这门手艺是怎么弄的。
他从不怀疑国人的聪明——自行车棉花糖机不是什么高科技,有心人盯着看几天,回家捣鼓捣鼓,迟早能复制出来。
换作是他自己,如果没有什么门路,他也会盯。
但他心里不仅没有紧张生意被抢走,甚至有点高兴。
棉花糖好啊,棉花糖得学!
卖棉花糖不是长久之计。
他算过一笔账:就算每天把车轱辘蹬冒烟,从早干到晚,一个月最多也就赚四五百块。
在香港这个遍地机会的地方,四五百块只能算个不错的起点,离他想要的还差得远。
他想要的不是“多卖几个棉花糖”。
他太想进步了。
他想当资本!
大资本当不了,小资本也行。
下午生意淡下来的时候,周秉文把自行车往前推了几步,停在一个更显眼的位置。他拧开凉茶壶喝了一口,然后朝着街对面那个还在盯他的人招了招手。
那人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周秉文是在叫他,犹豫了几秒才走了过来。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毕竟被人家发现了,多少有些尴尬。
“想学啊?我教你啊!”
周秉文露出一口大白牙。
同时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瘦不拉几的,皮肤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上有关节粗大的痕迹,像是干过粗活的。
站姿有点拘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听到这句话,梁志财一下子有点懵逼。
这个年代,任何一个吃饭的手艺,别人只会藏着掖着,怎么可能教给外人。
所以他以为是不满自己偷学。
一时间尴尬的脸色黑中泛红,讪笑了一下:“……生意好嘛,就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我是说真的,并没有开玩笑。”
梁志财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点犹豫:“……学得来?”
“学得来。”周秉文把自行车旁边的小马扎拉出来坐下,也指了指旁边的石阶让那人坐,“你坐那里,我跟你说说。”
那人坐了下来。周秉文把凉茶壶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抹了把嘴,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你叫什么?”周秉文使用粤语询问。
他其实实在不喜欢说粤语,更喜欢说普通话。
但是没有办法,入乡随俗,香港这地方就属粤语最多,再加上杂七杂八的方言,听的头疼。
“阿财。梁志财。”那人说,“我在南丰纱厂做过两年,上个月刚刚辞职。”
“为什么不做了?”
“工钱少。”阿财说,“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工资就两三块。一个月做到死也才百十块。我见你生意这么好,就想自己试下。”
周秉文点了点头。
阿财这样的人,在香港多的是——工厂做工赚不到钱,就想自己出来闯一闯。
他们没有本钱开铺面,没有技术做别的,只能从小摊小贩开始。
棉花糖门槛低、看起来赚钱,自然有人想跟风。
“你想学,我教你。”周秉文说,“不过不是白教。”
阿财看着他。“要些什么?”
周秉文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回三根手指。
“五十块。我教你三样东西:第一,我帮你整一部棉花糖机,自行车你自己准备;第二,我教你怎么做棉花糖,包你做到同我一样靓;第三,你以后可以用‘靓仔棉花糖’这个名,别人一看就知道。”
阿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五十块不是小数目。
他有点犹豫。
担心钱打水漂。
周秉文看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句:“你考虑下。不着急。不过我得同你讲清楚——这个价,只有第一批人先有。后面想学的人,可就不止这个数了。”
然后再大概把自己这几天的收益说了一下。
听完,阿财眼睛一亮,果断做出了决定:“好。我学。”
“爽快。”
周秉文站起来,双手一拍。
“我给你个地址,你明天一早来那里找我,记得自行车自备,如果没有,可以去买辆二手的,价格也不贵。”
“好好好!”梁志财连忙答应下来。
人走了之后,周秉文蹲在自行车旁边,把那壶凉茶剩下的也喝了。
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一台棉花糖机的材料成本大约十块钱左右(铁皮、铁罐、铁丝、煤油灯改装件),培训手艺几乎没有成本,招牌授权更是无本生意。
收五十块,净赚四十。
阿财是第一单,后面如果还有人来,每单都是纯利润。
而且这还不止是赚钱的事。
这代表着自己能不能成为资本。
对于加盟,他并不陌生。
上一世,大学宿舍就有一个同学加盟过雪王,因为加盟的早,店铺选址优越。所以生意很好。
那个同学是他们所有人中第一个买车买房的。
不过可惜的是,后来他把店铺转让了,转让的钱全部梭哈股市,结果亏得所剩无几。
幸好没有去搞融资,房子车子还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因为准备调整经营策略,他也不打算继续卖了,推着车离开。
第二天一早,梁志财早早的就过来了。
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架还算结实,轮胎有点瘪了,但能骑。
他把车停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个偏僻的店铺,见到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靓仔棉花糖加盟培训处”。
方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于是上前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