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遇双眸一颤。
女子笑容明净,语调温柔,淅淅沥沥的雨雾笼罩在她周身,晕开了一层微光。
令裴知遇一时看呆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沈璃玉已经越过了她,走到最后一层石阶。
石阶尽头,是泥地。
因为下了雨,泥地积水成潭,脏污不堪。
一脚踩下去,不光是鞋子,连身上的衣裙都会被弄脏。
看见这一幕,崔京怀忽然丢下伞,快走几步,赶到沈璃玉身前。
他跃下石阶,跪在了泥潭里。
然后双手举过头顶,嗓音清脆地说:“在下,扶夫人上马!”
此时车夫已将马车赶到石阶旁。
只要越过泥潭,便可以登上马车。
原本看见那个泥潭,众人也是一脸为难,晴云打算将沈璃玉背过去,奈何自己的力气又不够大。
崔京怀是抱得动沈璃玉的,但碍于男女之别,他不敢轻易让沈璃玉陷入风波,让她与皇上因他生了嫌隙。
而此时,裴知遇跪在泥潭中,是出于感激,师出有名。
恰好可以将沈璃玉扶上马车。
沈璃玉垂下眼帘,目光顺着裴知遇骨节分明的手掌往下看去,见他衣摆已沾上污泥。
原本,她并不想踩着裴知遇上马车,因为在她看来,无论是裴知遇还是晴云,他们都是人,不是她的垫脚凳。
但见裴知遇已经先她一步跪在了泥地里,她若再拒绝,反而辜负了他的想要报恩的心。
于是沈璃玉没再纠结,她提起裙摆一角,抬脚踩在了裴知遇宽厚的掌心。
令沈璃玉有些意外的是,裴知遇虽然看着清瘦,像文弱书生,但还挺有力气。
她踩着他登上马车时,他竟然连眉毛也没皱一下。
不过转念想想,弱冠年纪的男子,气血方刚,的确有使不完的力气。
沈璃玉上了马车,她躬身钻进马车时回眸看了眼裴知遇,眼角带笑:“你这两日住在哪里?”
裴知遇答道:“善安堂,我在那里凑合两日,等雨季结束了,便进京。”
沈璃玉点了一下头:“若老爷子想见你,我让人送信给你!”
“多谢夫人!”
裴知遇欢喜不已地看着沈璃玉。
马车帘子落了下来,车轮缓缓从裴知遇身旁经过。
裴知遇却久久不能回神。
读书人,不信神明。
可他却觉得,自己今日遇见了自己的神明。
沈璃玉回到崔府,休息了一夜后第二日便去了冀州府衙。
因为她的出现,冀州知州携冀州所有官员夹道相迎。
对此,沈璃玉早有心理准备。
府衙里,平阳候府之人原本还嚣张到不可一世,不许府衙扣押李明宇,江知府、路校尉、蒋县令几人一个蹦得比一个厉害。
可见到沈璃玉后,他们瞬间就跟鹌鹑似的,直接偃旗息鼓了。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身处后宫的贵妃娘娘跑来公堂之上有些不像话。
但……但公堂之上,谁还敢跟贵妃娘娘唱反调?
写奏折参人,哪有吹枕边风快?
所以,即使明知沈璃玉是给自己的外祖父撑腰来的,这些人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全都服服帖帖地认了错。
将赔偿款连本带利地还给了南麓书院。
了结完这件事后,接下来的几日沈璃玉便没再踏出崔府一步。
她每日守在外祖父的病床前,陪外祖父说话解闷。
也不知道是因为看见了她,外祖父心中欢喜,还是因为外祖父自己也撑着一口气,不甘心就这样撒手人寰,身体竟有了好转,精神头一日比一日好!
刚开始的时候,府医说这是回光返照。
甚至还让崔家人将棺材备好。
可随着时间推移,连府医都有些自我怀疑了。
因为回光返照,顶多回一天两天,撑不了多久,身体便会已衰败之势迅速失去生机。
可崔老爷子回光返照已经回了整整十日,且一日比一日精神好,不仅每日能吃三碗稀粥,连虚弱无力的脉象都渐渐有了力气。
像是真的扛过来了。
对此,崔家人自然是满心欢喜。
原本死气沉沉的崔府也像是迎来了新的生机,笼罩在府邸上空的乌云散去,处处光亮如新,花团锦簇。
见外公有所好转,沈璃玉同他提到了裴知遇的事情。
崔老爷子听后感慨道:“这孩子的名字还是我给他起的!送来书院的孤儿都是由我们重新给他们起名字,我给他起了知遇这两个字,是希望他能记住书院对他的知遇之恩!”
“没想到书院竟然差点害了这些可怜的孩子……”
说到这,崔老爷子气得连连咳喘,他怒瞪了崔大爷一眼。
训斥道:“你担任山长一职,负责整个书院的事务和学生的安危,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最失职的人就是你,你自己去祠堂领家法!一百戒尺,让老二老三打!”
崔二爷和崔三爷听见这话不敢抬头,当弟弟的,打哥哥有点不像话吧?
但见崔老爷子是真的生气了,他们不敢不从,最终还是架起自己的大哥去了祠堂。
“外公,那些贫困学子碍于威压,不敢宣扬此事,再加上有夫子包庇,他们也没有机会告知实情。所以大舅舅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有这样的隐情,他不是有心的!”
沈璃玉轻抚崔老爷子的心口,安抚道:“而且查明真相后,大舅舅立刻就处置了那些趋炎附势的夫子,还将裴知遇请回了书院。虽说裴知遇不想回来,但他若是哪一天想要回书院,书院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听沈璃玉提起裴知遇,崔老爷子目光放空,但是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回忆。
他道:“知遇这孩子,是七八岁来的书院,在考核中我发现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是只要教他,他记得很快。我觉得他是学习的好苗子,于是就把他留了下来。”
“后来我发现这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过目不忘的天赋,而是能吃常人不能吃之苦的耐力!”
“读书这条路上,有天赋之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真正能考取功名的人,靠的不仅仅是天赋,而是甘愿寒窗苦读数十载的耐力与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