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崔大爷身子一僵,崔二爷双腿一软,崔三爷脸都吓白了。
爹!
您是没多少时日了!
说啥都行。
但我们还得活啊!
沈璃玉凑上前,轻轻拍了拍崔老爷子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腔,替他顺了顺气。
好在她进来之前,屋内的闲杂人等全都被清了出去,外祖父的这句话不会被传到远在京都城的那位帝王耳中。
沈璃玉宽慰道:“外公,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您就别跟他一般计较了!”
“过去?你受了这么多苦,哪是‘过去’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就能放下的?”
崔老爷子气得吹了吹胡子,又骂道:“他就是个蠢材,连七品的县太爷都不如,县太爷审的错案、冤案都没他多!”
崔大爷捂着耳朵,不敢再听:“爹!您别说了!”
“我就说!我就说!”崔老爷子如老顽童般,不服气地指着外面的天说道:“他行事荒唐可笑,还想捂我等文人的嘴?”
“您要骂,也得低声些!”崔二爷忍不住提了个建议。
崔老爷子却压根听不进去,他指着崔京怀吩咐道:“明日再给我写几篇文章,好好骂一骂那个昏君!”
“拿去咱们家的书院,让学生们把这文章背下来,一起骂!”
崔京怀:“……”
众人一时无言,只得纷纷朝沈璃玉投去求救的目光。
沈璃玉哑然失笑,她抱着崔老爷子,撒娇般地哄道:“外公,您别骂了好不好?他好歹是孙女孩子的爹!”
崔老爷子这才停止对李瑄的痛骂。
他转头看向沈璃玉:“你……你都有孩子了?老头子我当曾祖父了?”
“你生下小公主的事情,我同祖父讲过,但祖父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些记不得了!”崔京怀同沈璃玉解释了一句。
沈璃玉明白过来,笑着答道:“是!外公,阿璃生了个小闺女,很漂亮的一个小闺女!”
“多大了,抱过来了没?”
崔老爷子说罢,伸长脖子往屋外望了望,眼中满是希冀。
沈璃玉摇了摇头:“她才一岁,还没断奶,所以这回孙女没有把她带过来一同看望您。等您养好身子,过些时日,我再带着她来看您!”
崔老爷子闻言,默默地垂下眼睑。
他的身子,他自己也知道,没两天了!
但上了年纪的濒死之人人,最渴望的就是看见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的小辈出生。
他的幺娘死得早。
幺娘的小外孙女,估计也有些许与幺娘小时候的相似之处吧!他真的很想见一见!
于是哽咽道:“好!外公等着你带着她来见我!”
沈璃玉又与崔老爷子说了一小会话,没多久,崔老爷子就没什么精神,又闭上双眼昏睡过去了。
他睡下后,专门服侍他的下人守在了床边。
崔家大爷将沈璃玉请到了宴客厅。
丰盛午膳早已备好。
众人簇拥着沈璃玉在主位坐下。
看着满桌子珍稀佳肴,沈璃玉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因为她知道,这些饭菜崔府上下为她准备了多日,都是舅舅舅母的心意。
所以即使没什么胃口,沈璃玉也每样都尝了一点。
吃过饭后,众人移步至花厅。
下人呈上新的茶点。
沈璃玉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而后开口问道:“外公这次怎么病得这般厉害?
“其实你外公的身体,至你娘离世后就不太行了。”崔大爷轻叹一声。
崔二爷沉吟道:“当年,你娘病逝后,你外祖母伤心过度也早早撒手人寰,妻女皆离他而去,对他打击很大。这些年虽然他什么也没说,照常在书院任教,但我们几个都知道,他心里憋闷得慌。”
“再后来,你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急得你外祖父一夜之间白了头,为了你去求遍了他从前的学生,可没有一个人敢与皇上抗衡,将你救出来。”崔三爷接过话头,“至那之后,你外祖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连崔家世代经营的书院也不怎么去了,整日闭门不出!”
崔大爷道:“后来,京怀又将遇见你的消息告知了你外公,你外公这才有了些精气神。”
“但他积病多年,虽勉强有了些盼头,也是风中残烛,熬不了多少时日!”
“这次郎中说,也就只剩这几日的光景了!”
崔大爷说到这里,也红了眼。
他父亲可是一代名师,在大燕国声名显赫。
如今崔家后继无人,仅有崔京怀一人在朝为官,以后谁来撑住偌大的崔家?
沈璃玉用绣帕擦拭去眼角的泪,原来外祖父的病是因她而起。
无论是外祖父还是表哥,以及舅舅舅母都为她承担了许多。
沈璃玉暗下决心,她一定要让崔家青云直上,成为大燕国最鼎盛的家族!
在花厅休息了一会,沈璃玉又去了崔老爷子的院子。
虽然崔老爷子仍昏睡着,每次只清醒一会,喝一顿米浆,便又陷入了昏睡。
但沈璃玉觉得能守在外公的床边,帮他擦擦身子,按摩按摩肌肉萎缩的双腿,随便做点什么,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而且这次来冀州,沈璃玉也带了两个太医。
她亲自盯着太医给外祖父施针调理,想要为外祖父的生命多延续些时日。
他老人家还没看见表哥这一辈的孙子娶妻生子,也没看见她这个外孙女登上凤位,她不想他就这么满怀遗憾地离开了这个人世。
沈璃玉一直在外祖父的院子里待到夜深,入夜之后,她被崔大夫人带去了母亲从前居住的院子。
院子焕然一新,陈设摆件处处透着雅致。
但雕花木床旁的划痕,以及梳妆台上被刮花的铜镜,无不是沈璃玉母亲留下的痕迹。
她抚摸着这些痕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良久之后,沈璃玉从对晴云吩咐道:“扶我去院子里走走,我想出去透透气!”
“是!”
晴云取来外裳披在沈璃玉身上,扶着她出了院门。
两人沿着石子路随意地走着。
拐过一处假山,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小丫鬟的抱怨声。
“这贵妃娘娘还要在府里待几日啊?这招待她一日的开销,都够给咱们这些人发一整年的月银了!”
“如今府里穷得叮当响,三位夫人连自己的首饰都卖了,就为了凑银子招待这位贵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