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先生,你上来。"
  李景抬手指过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选择有点蠢。
  可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三遍,挑来挑去,挑不出更合适的了。
  腰酸背痛的街坊,扶着腰的中年人,选轻症最稳妥。
  万一许听失手,局面就崩了。
  他正要开口点人,许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
  "急什么?放心好了。"
  许听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台下前排的人都听清了。
  "药王宗的透骨推拿,就算瘫痪五年的病人,半个时辰也能让他站起来。挑个腰酸背痛的,赢了也没意思。"
  李景顿了一下。
  到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一下。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人群,这回看得更慢,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滑过,最后锁住角落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边搁着一副铝合金拐杖,右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那条腿明显比左腿细了一圈。
  李景抬手指过去。
  "那位先生,你上来。"
  轮椅里的男人愣了。
  他左右看看,又回头去看家属。
  身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推了他后背一把,他才转动轮子朝比试棚下挪。
  男人在棚子下停住,仰头看着许听:
  "五年前车祸,右腿神经坏死x大医院都去过了,说治不了。"
  许听没等他说完。
  "那些医院治不了,是他们本事不够。"
  他朝旁边偏了一下头,下巴一抬。
  "师弟,上。"
  张峰捧着那只黑陶罐走上前来。
  揭开盖子的一瞬间,药香裹着热气猛地顶出来,连台下第一排的人都吸了一下鼻子。
  张峰单膝蹲下,用木片挑了厚厚的药膏往男人右腿上敷。
  药膏深褐色,黏稠,摊开的时候冒着肉眼可见的白气。
  触到皮肤那一下,男人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热……"
  "热就对了。"
  张峰头也没抬,十根手指同时按了上去。
  他这双手指节粗短,指甲修得极短,按下去的时候力道沉而精准,隔着那层药膏也能看见指节压下时皮肤下面肌肉被推开。
  拇指压在膝眼上,其余四指顺着经络走向往下捋,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推。
  男人的右腿开始发颤。
  深层的小肌群在药力和指力的双重刺激下不受控制地跳动。
  紧绷了五年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僵硬的线条变软了,腿面上甚至泛起一层薄汗。
  男人的表情从咬牙忍着变成了舒展。
  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叹声。
  有人踮脚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
  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张峰那双手。
  李博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挤到近前。
  身后跟着好几位江南名医,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蹲下去,近距离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隔着药膏渗透皮肉刺激深层穴位。
  这个手法他见过,可没见过这么深的。
  张峰的十指交替发力,每分钟变换三四次指形,有时用指腹揉,有时用指节顶,有时甚至用小指的侧缘刮。
  力道透进去之后,那层药膏表面还纹丝不动。
  "我这位师弟苦修十几年。"
  许听折扇摇着,扇面在胸口的位置晃悠。
  "这套透骨推拿,在药王宗里也能排进前十。"
  旁边另一个师弟适时插了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几位名医听见。
  "单论推拿,当世国手也未必比他强。"
  半个小时的沙漏漏完了。
  最后一粒沙子坠下去的时候,张峰收了手。
  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试试。"
  他朝轮椅里的男人偏了一下头。
  男人犹豫着,低头盯着自己的右腿看了好几秒。
  那条腿上的药膏已经被擦干净了,皮肤泛着潮红,比刚才有血色多了。
  他试探着把右腿往前伸,脚掌踩了一下地面,又缩回来。像在试水的温度。
  第二次踩下去,没缩。
  他深吸一口气,右腿猛地抬起来。抬了足有两寸高。
  这个动作对普通人来说不值一提。
  可台下亲眼目睹五年来这条腿从没离开过轮椅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男人低头盯着自己那条腿,眼眶一瞬间红了。
  家属递过来拐杖。
  他接住,撑着站起来。
  右腿落地的那一下晃了晃,他腰腹猛地收紧稳住重心,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转头看向许听,又看向张峰,连连鞠躬。
  声音哽着,反反复复只说"谢谢"两个字。
  几位江南名医围上前去。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蹲下来按他的膝盖,按小腿,又让他抬腿试了几次。
  老大夫站起来的时候摇了摇头,摘了老花镜用衣角擦。
  "老朽行医五十年。神经损毁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天大的奇迹,想要脱离拐杖正常行走……古往今来闻所未闻。"
  后面跟的那位中年医生点头附和,手指点了点男人右腿外侧的肌肉走向。
  "药膏和推拿已经把残余的生机压榨到了极限。坏死的神经如同枯木断根,凡人手段再也无法更进一步。"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明笑了一声,那声音尖而亮,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陆神医,亲眼看见了吧?"
  他往前踱了两步,抱臂站定。
  "现在认输还能保住几分颜面。"
  李凯靠在椅背上,茶杯端在手里没喝,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现在回头接受我的条件,依然算数。"
  李博从人群里挤出来,绕到陆知行身侧。
  "许听的药膏加推拿,已经做到当今的顶了,你换一个病人,换别的项目比,还有周旋的余地。"
  云瑶从另一侧凑过来,拽了一下他的袖口,指腹揪住布料拧了一下。
  "换一个吧。他那个恢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拿同一个人二次医治,一旦失败……"
  卫小雅挤不上前,在后面急得跺脚。
  陆知行没有看她们。
  他一直盯着那个拄着拐杖站在场中的男人,视线从男人右腿的站姿移到拐杖握柄上,又移到那条微微发颤的膝盖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道:
  "不用换病人。"
  "就他,他还能更好。"
  全场安静了一瞬。
  轮椅里的男人先愣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陆知行,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涩。
  "陆医生……不必了,我能拄拐站起来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李景放声大笑,笑声几乎盖过了街面所有的嘈杂。
  "陆知行,你是不是疯了?段医生只能做到拄拐,你还想让他丢掉拐杖?"
  许听把折扇一合,抱臂站在旁边。
  "神经坏死便是经络枯死。医术能做的只有刺激残余生机,不可能死而复生。"
  台下轰地炸开了。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前排一个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冲台上嚷了一句,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棚子边。
  "怕不是被逼疯了!人家都做到那地步了他还想更好?"
  旁边一个穿碎花衫的大婶接话,声音又尖又亮。
  "逞英雄也不是这么逞的。"
  "我看就是下不来台了。"
  李景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比试棚正中间。
  他抬手往陆知行那边一指,食指几乎戳到了对方胸口前面三寸的地方。
  "陆知行,怕了就认输。"
  "别在这儿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