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十二个人里,至少有一半在出汗。
徐江站在长桌的主位,没坐。
他喜欢站着说话。坐着容易让人觉得你想商量,站着才像通知。
“今天把各位请来,是聊一件事。”
他把那叠协议书往前推了推,没急着发。
“转型。”
两个字砸下来,桌上安静了三秒。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率先开口:“徐总,公司发展势头正好,怎么突然——”
“正好才要转。”
“等不好了再转,那叫抢救。”
他没有拿PPT,没有做演示文稿。这种场合不需要那些花架子。
“房地产的黄金期还剩几年,在座各位比我清楚。麒麟现在的模式是拿地、建楼、卖房、回款、再拿地。资金链绷得很紧,贷款额度年年在涨。”
他顿了一下,看向桌上那些表情各异的脸。
“转型方向两条线。第一,精品住宅,砍掉低端楼盘,做高端社区。第二,城市综合体,商业地产加文旅配套。”
“剩下的现金流,我打算投向其他行业。具体方向,后面再公布。”
话说完,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底下已经炸了锅。
十几个人交头接耳,有的皱眉,有的摇头。
徐江不着急。他把水杯放下,等了大概半分钟,等嗡嗡声渐渐弱下来,才又开口。
“我知道大家有顾虑。转型意味着风险,意味着阵痛。”
“所以——”
他把协议书一份份推到桌面中央。
“为了不让各位跟着冒险,我愿意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溢价,收购在座各位手里的全部股份。”
“不愿意的,可以继续持有。但决策权在我手上,这一点不会变。”
语气平和,内容滚烫。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要么拿钱走人,要么闭嘴跟着干。
会议室大概安静了十秒。
第一个拿起协议书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收购价格,把笔帽拧开,签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五分钟内,九个人签了字。
加上溢价,他们一个个反而赚了一笔。能从百亿集团全身而退还倒赚一把,这买卖不亏。
但还剩三个人没动。
刘春风,五十八岁,持股百分之十三,坐在桌子左侧第二把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王霞,四十六岁,持股百分之九,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
张兰,五十二岁,持股百分之七,低头看着协议书,但没翻开。
三个人加起来百分之二十九的股份。
不算大,但足够恶心人。
“刘总,不签?”
徐江看向刘春风。
刘春风把钢笔插回胸口口袋,笑了一下。
“徐总,我跟麒麟十二年了。当年公司还在城中村办公室里挤着的时候,我就投了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签完字正在收拾东西的其他股东。
“转型可以,但我不走。麒麟走到今天,有我一份功劳。我相信徐总的眼光,所以我选择跟着。”
话说得漂亮。
但徐江听出了潜台词——我股份多,溢价百分之十五不够。你得加钱。
王霞和张兰没说话,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签。
徐江看了他们三秒,没有追问,也没有加价。
“好。”
他把剩下的三份协议书收回来,理了理,交给身后站着的王浩宇。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转身就走。
刘春风愣了一下。就……这?
他本以为徐江会谈条件、会施压、至少会再客气地劝两句。
结果什么都没有。
说散就散了。
这种感觉让他后脖颈发凉,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
散会后的一个小时,徐江在办公室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昨天裁掉的岗位空缺梳理了一遍,从留下来的员工里挑出十七个人,全部升职加薪。
通知发下去的时候,整栋楼的气氛都变了。
昨天还人人自危,今天就有人连升两级。那些没被提拔的员工开始铆足了劲,盯着转型项目摩拳擦掌。
恐惧和希望并存,才是管理的最佳状态。
第二件事——
他把李坤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徐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份纸质资料。
刘春风、王霞、张兰。住址、家庭成员、名下资产、子女就读学校,全部整理齐全。
这些信息是他昨晚翻原主记忆库的时候扒出来的。原主做事有个习惯,但凡跟他合作的人,底细一律摸清。
“交给老默。”
李坤接过信封,没有多问一个字。
老默。
原主早年在路边摊卖鱼的时候认识的杀鱼匠,后来发现此人身手了得,便花重金招揽,替他干了十几年见不得光的脏活。
强买强卖、威胁恐吓、必要时候——更脏的事也做过。
作为回报,原主出钱让他组建了血屠会,如今在金陵地下世界已经是一号人物。
徐江不喜欢这种手段。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反派的遗产,不用白不用。
“让老莫盯着这三个人。不要动手,先看。”
“等我命令。”
李坤点头,把信封收进内袋,退了出去。
徐江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原主留下的人脉、黑色资产、灰色手段,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以前的主人用它砍人,砍得毫无章法。
现在换了个人握刀。
锈可以磨掉,刀还是要用的。
……
晚上七点,徐江到家。
玄关的灯亮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清淡的饭菜香。
张诗雅站在餐桌旁,正把最后一道菜从厨房端出来。
看见他进门,手上的盘子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回来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
徐江换了拖鞋走过去,扫了一眼桌上——四菜一汤,荤素搭配,摆盘整整齐齐。
他挑了下眉。
“你做的?”
“保姆今天请假了。”
“不好吃的话倒掉。”
嘴上说着倒掉,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徐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嚼了两口。
“咸了点。”
张诗雅的睫毛抖了一下。
“但比外面饭店做得好吃。”
【叮!张诗雅心生羞怯,情绪值+445。】
张诗雅转过身去收拾厨房台面,背对着他,耳朵尖透着粉色。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这大概是这栋别墅十六年来,最正常的一顿晚餐。
吃完饭,徐江上楼洗完澡,照例走进了张诗雅的卧室。
张诗雅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身体绷得笔直。
像一根裹了棉被的铁棍。
徐江躺下去,伸手把她揽过来。
张诗雅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后背靠了过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咔嚓”一声。
大门被打开了。
紧接着是两道脚步声。轻,快,节奏几乎完全一致。
然后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门厅里同时响起: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