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县的夜,依旧满是料峭寒意。

  三边酒店门口,裴沉锋送进最后一批恒远药业的随行人员,站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

  白天一整天都在洽谈和接待,这招商的活属实是个体力活。

  裴沉锋正打算离开时,手机屏幕亮起。

  章雪发来的消息。

  “陈总那边刚送走,你今天那边怎么样?”

  裴沉锋回复道:“孙总也刚走。”

  章雪很快回了过来。

  “一会儿在我宿舍碰个头。”

  裴沉锋放慢脚步,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上,想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一杯红枣姜茶,热的。”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动作麻利地装好递出来。

  裴沉锋接过杯子,驱车拐向机关宿舍的方向。

  机关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裴沉锋刚上楼,章雪便打开了门。

  章雪换回了薄款的针织居家开衫,回身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政府工作报告。

  章雪看到裴沉锋手里拎着的奶茶,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还带了东西过来?”

  “顺路买的。”

  裴沉锋把姜茶递给章雪,笑道:“趁热喝。”

  章雪结果奶茶,插进吸管喝了一口。

  她又心满意足地窝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今天辛苦了。陈永和那边我对了一整天,你那边跟孙恒谈得怎么样?”

  裴沉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比预想中顺,孙恒那边拿出了初步的技术方案和投资计划书,看得出来是认真准备过的。”

  “接下来只要审批流程快点儿,年中动工建厂应该问题不大。”

  章雪点了点头。

  “恒远药业这个项目,如果能在年中动工,对招商局今年的考核来说是实打实的加分项。”

  章雪顿了一下。

  “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单聊恒远药业和三顷上农的进展。”

  裴沉锋放下水杯,坐直身子。

  “县长请说。”

  章雪笑道:“招商局是你在管事,项目是你一个一个跑下来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端起姜茶又喝了一口。

  “不过,既然这两个项目的意向都已经定了,接下来你打算先顾哪头,后顾哪头?”

  “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裴沉锋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裴沉锋开口:“我的想法是,先顾恒远药业这边。”

  章雪没有打断裴沉锋。

  裴沉锋道:“三边羊肉品牌化是个长线问题,陈总那边虽然合作意向很明确,但品牌化制定,渠道铺设,品控标准落地,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但中药材不一样。”

  裴沉锋笑道:“县长别忘了,现在三边县还有不少药农手里压着大量甘草和黄芩没有出手。”

  “去年行情不好,很多散户没舍得卖,今年开春之后正好是出货的窗口期,孙恒那边如果能赶在建厂之前先把药材收上来一批,既能解决药农的库存压力,又能给厂子投产之后的原材料储备打好底子。”

  “这是一步快棋,周期短,见效快。”

  章雪听完,想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说的是对的。”

  章雪换了个坐姿,目光重新落在裴沉锋脸上。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你今天应该也注意到了。”

  “县长指的是楚书记那边?”裴沉锋问。

  “嗯。”

  章雪的语气很是认真。

  “今天你和孙恒的对接,我可听说,楚书记全程都是透明人,把所有主场都给了你。”

  裴沉锋点头。

  “我注意到了。”

  章雪双臂抱在胸前。

  “不仅如此,他在常委会上对你也越来越满意了。”

  “上周的政府工作报告征求意见会上,他还当着刘奇和王兴旺的面夸了你一句,说三边县的招商工作已经位列全市前列,裴局长功不可没。”

  裴沉锋闻言,苦笑一声。

  “他这么夸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楚书记的人。”

  想了想,裴沉锋又补充道:“县长大人的意思是,楚书记可能要出手了?”

  章雪没有否认。

  “按说他去年年末就要出手了,但那段时间过期牛奶和毒盐的事闹得太大,整个县里的注意力都在排查整顿上,他就算有动作,也得等风头过去。”

  章雪娇躯前倾。

  “如今风头过去了,你的招商局又连签四个项目,从秦北物流到三顷上农,一个接一个地落地,楚书记要是还能心如止水,那才有鬼了。”

  客厅随着章雪话落,安静了几秒。

  片刻后,裴沉锋抬起头。

  “其实这个问题,我和晚禾之前聊过。”

  章雪眉梢挑了一下。

  “你们俩还聊过这个?”

  裴沉锋没有接她那点带着酸意的调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晚禾当时提了一个思路,叫三重借势。”

  他把陆晚禾当初在客厅里说过的那番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

  裴沉锋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章雪安静地听完,端着姜茶杯子的手指一顿,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恍然的弧度。

  “难怪去年年底那段时间,刘奇书记在常委会会议上总是处于摇摆位置,他以前可不是那样的人。”

  章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没想到是你那个小女朋友在后面推了一把。”

  裴沉锋没有否认。

  “晚禾的意思是,只要刘书记的摇摆姿态足够明显,楚书记那边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一部分,他得先稳固自己的基本盘,才敢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章雪点了点头,可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错,但问题在于,刘书记的摇摆,并没有让楚书记真正落定手脚。”

  章雪的语气带着唏嘘。

  “刘奇这个位置虽然重要,可他毕竟是才提上来的专职副书记,手里的票仓还没真正搭起来。”

  “他动摇可以,但只要张良和赵武那些人继续靠在楚书记那边,楚书记完全可以无视他。”

  裴沉锋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刘奇和秦振邦不同的地方。”

  “秦振邦之前能在三边县呼风唤雨那么多年,靠的是常委会上的稳定票仓,加上他掌控了近乎一半的基层官场,可刘书记压根儿没有运营官场的时间。”

  章雪接过裴沉锋的话。

  “而等刘书记真正把盘子搭起来,楚书记早就已经不在三边县了。”

  裴沉锋话落,客厅又安静了十几秒。

  片刻后,裴沉锋深吸一口气。

  “既然刘书记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我们不如换个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