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酒店套房。
裴沉锋坐在沙发上，手机通话结束的界面还亮着。
但是，他的眉头早就拧成了“川”字。
吴浩站在茶几对面，看到裴沉锋那副怔忡的模样，吴浩试探着开口。
“裴哥，这上秦农品的逼格，是不是太有点儿高了？”
裴沉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吊灯的边缘上，沉默了好几秒才吁出一口气。
“高。”
他说：“高得我都有点意外。”
吴浩语气里带着忿然。
“一个做农产品包装的公司，架子端得比市里的厅局还大，裴哥你报了三边县招商局的名号，他们连个见面时间都不给，这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裴沉锋摇了摇头，语气倒是比吴浩平静得多。
“赵长河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还能让周市长主动把这张牌递出来，说明他不是那种靠虚名吃饭的人。”
“我们先等一等！”
裴沉锋顿了顿。
“但这件事，我们不能直接找章县长，更不能去麻烦周市长，要不然显得我裴沉锋连个初始谈判都谈不下来，还得靠上面的人来压场子。”
吴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裴沉锋说得对。
初入长安的第一天，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接下来的三天，裴沉锋和吴浩哪儿都没去。
每天上午吃过饭，两个人就各自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各自的房间里一页一页地翻看资料。
吴浩负责搜集上秦农品近三年在秦省范围内的公开项目案例。
从秦南的富硒茶品牌化运营，到渭北几个县的水果产地品牌打造，再到黑石市杂粮的渠道整合，他把能找到的新闻报道，行业分析，企业公开数据全都过了一遍，整理成表格。
裴沉锋则把注意力放在这些项目的收费模式和分成比例上。
他对照着不同项目的投资体量，品牌溢价，渠道成本和最终收益，一条一条地捋。
第三天下午，两个人坐在套房里，茶几上摊着打印出来的表格和资料。
裴沉锋放下手里的笔，目光落在那几列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上秦农品在品控标准，视觉设计和渠道整合上确实有一套，每一个项目从产地溯源到终端铺货，链条搭得很完整。”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吴浩。
“但他们真正的利润来源，不在品牌全案的设计费和传播服务费上。”
“现在市面上的品牌营销公司，完成一个完整的品牌方案加整合传播，一次性收费一般占总投入的百分之十到二十五。可上秦农品走的是另一条路。”
裴沉锋指着表格上重标注的数字。
“他们不收取一次性费用，而是从项目合作期内，品牌总收益里抽成，抽三成半。”
吴浩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裴哥。”
吴浩的声音有些发沉。
“咱们三边县现有的羊肉出栏量和市场价格在那儿摆着，目前本地市场上普通羊肉零售价在三十二到三十六块之间，品质最好的也就在三十八块上下。”
“如果按上秦农品的模式来走，品牌溢价和渠道成本全部打进去，再加上三成半的抽成，终端售价至少得拉到五十块钱一斤。”
吴浩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裴沉锋没有反驳。
这个账他这三天已经翻来覆去算过好几遍，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和吴浩说的一致。
五十块钱，已经是他能接受的价格极限。
超过这条线，三边羊肉这个品牌就彻底脱离市场基本面了。
裴沉锋站起身，走到窗边。
长安市的天灰蒙蒙的。
“他们的模式没问题，做高端农产品确实需要这种运营思路，但三边羊肉的产业基础撑不起这个分成比例。”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茶几上那摞资料上。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连他们公司门口都没去过。”
吴浩抬起头看他。
“明天上午，去上秦农品。”裴沉锋说。
……
次日清晨。
裴沉锋换了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吴浩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门。
吴浩打了个电话叫了出租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长安市南郊一栋写字楼门前。
楼高六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一楼大厅入口处挂着一块深色金属牌。
“上秦农品有限公司”。
裴沉锋迈步走了进去，行至前台前，微微颔首。
“你好，我是黑石市三边县招商局副局长裴沉锋，想约见一下赵长河赵总，谈一下农业品牌合作的事。”
前台那位年轻女人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请问先生有预约吗？”
裴沉锋摇头：“没有提前预约，之前我曾电话联系过贵公司的秘书处，对方说赵总近期行程已经排满了。”
“但是，有人将上秦农品推荐给我局，所以我才专程来拜访。”
前台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儿变化。
她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充满笑意。
“先生，我们上秦农品的知名度，外界传播者甚多，有人推荐给您，我们也能理解，但没有预约的话，我们确实无法让您上去。”
裴沉锋站在前台前，沉默了两秒。随即点了点头：“理解。”
他没有多做纠缠，侧身朝大厅一侧的待客区走去，二人在靠窗的沙发区坐下。
裴沉锋翻到齐大凯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裴局长？在长安这边，事情谈得还顺利？”
“齐部长，不太顺利。”
裴沉锋语气平静。
“我现在人在上秦农品的办公楼楼下，赵总那边不方便见，我想麻烦您帮我递句话给周市长，就说我在楼下，希望能跟赵总通融一下，给个见面的机会。”
电话那头，齐大凯当即应下。
“行，裴局长稍等，我联系一下周市长。”
“有劳齐部长了。”裴沉锋说。
挂断电话后，裴沉锋安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裴沉锋的手机震了一下。
裴沉锋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齐大凯的声音。
“裴局长，周市长那边这会儿正在忙，他说让你在楼下稍等片刻。等忙完了，他会让人跟赵总那边打个招呼。”
裴沉锋点头笑道：“行，有劳齐部长了。”
“那裴局长先等着，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齐大凯说完便挂了电话。
裴沉锋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落在大厅门口的方向。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待客区，大概过去了十来分钟，大厅里的电梯门朝两侧滑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从轿厢里走出来。
男人三十出头，身形偏瘦，发型整齐，整个人看着挺利落，他走出电梯后脚步放慢了一些，目光习惯性地朝大厅方向扫了一圈。
男子目光在裴沉锋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先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紧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向裴沉锋身旁的吴浩，很快又收回来，重新落在裴沉锋身上。
那年轻男人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脸上原本还算正常的表情开始一点点变化。
先是意外，然后是拧巴，最后变成不加掩饰的冷意。
他抬脚朝待客区这边走过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晰的声响。
裴沉锋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眼来。
年轻男人在离裴沉锋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三边县招商局的裴沉锋？”
裴沉锋抬起头，没有站起来。
“是我。”
男人闻言，嘴角往下一撇。
他没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立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