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日,阳光温煦。

  上午十点,裴沉锋驱车穿过老城区几条弯弯绕绕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处独门独院的院落前。

  青砖围墙,灰瓦门楼。

  裴沉锋熄了火,从后座取出那个精致的红木茶盒,又整了整衬衫领口,这才推门下车。

  副驾驶上的章雪也跟着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内搭白色打底,下身着一条深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

  整体的气质,完全不像个一县之长,更像是裴沉锋的贤内助。

  裴沉锋看着她这副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顶级下关沱茶,心头涌上些许愧疚。

  “县长,今天真是委屈你了。”

  章雪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揶揄的弧度。

  “你可真虚伪。”

  裴沉锋一愣。

  章雪双手插进开衫口袋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昨天你不是已经感谢过我了嘛。”

  裴沉锋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并肩走到院门前,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环。

  院子里没有回应。

  裴沉锋也不着急,收回手,安静地站在门前等着。

  章雪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两棵金黄的银杏树上,竟然欣赏起来。

  院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好一阵,约莫过了十来分钟,院门还是纹丝不动。

  裴沉锋抬手又叩了两下。

  依旧无人应答。

  他侧过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耐。

  章雪更是清闲地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巷子拐角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裴沉锋转过头,循声望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负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来。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正领装,脚上踩着老式布鞋,背微微有些驼,可那双眼睛却锐利有神。

  步长青,上一任西北公安学院院长。

  看到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步长青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那层散步归来的闲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得能拧出水的冷脸。

  裴沉锋见状,连忙迎上前两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将手里的茶盒双手递了过去。

  “布院长,晚辈来看您了。”

  步长青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茶盒,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没有接茶盒,目光落在章雪身上。

  这一看,他眼底的冷意倒是收敛了几分。

  “这位就是三边县的章县长吧。”

  步长青的语气虽然依旧不冷不热,但比起对裴沉锋那张黑脸,这已经算是和颜悦色了。

  章雪闻言,上前两步,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欠身。

  “布院长您好,我是章雪。”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真诚恭敬。

  “以前常听沉锋提起您,说您在公安学院的几年里对他格外照顾,他一直记在心里。”

  步长青闻言,又冷冷地瞪了裴沉锋一眼。

  裴沉锋连忙赔笑,腰背躬着,姿态放得极低。

  “算你还有点良心。”

  步长青收回目光,看向章雪时,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章县长,进来说吧。”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裴沉锋连忙跟在身后,章雪走在最后,顺手将院门虚掩上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很好的君子兰。

  步长青走到堂屋,侧身让章雪先进,而后才迈步跨过门槛。

  裴沉锋最后进门。

  堂屋里的陈设简朴而规整,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落款是步长青自己的名字。

  步长青在主位上坐下,裴沉锋将茶盒轻轻放在八仙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步长青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茶盒上停了一瞬。

  这时,里屋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

  “老步,来客人了?”

  妇人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目光在裴沉锋和章雪身上扫了一圈。

  步长青指了指裴沉锋。

  “我以前的学生,裴沉锋。”

  又指了指章雪。

  “三边县的章县长。”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们先聊着,我去沏茶。”

  她转身走进厨房,不多时端了三杯热茶出来,又客客气气地退了出去。

  裴沉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步长青脸上,又浮起那副恭恭敬敬的笑意。

  “布院长,这几盒下关沱茶是我托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步长青哼了一声:“少来这套,你以为几盒茶就能把你当年的事抹平了?”

  裴沉锋也不辩解,只是笑呵呵地道:“我知道布院长还在生我的气,晚辈这次来,就是专程来挨骂的。”

  步长青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了一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看着裴沉锋那张恭敬得挑不出半分毛病的脸,再大的火气也没地方撒了。

  况且他心底对裴沉锋,终究是看重的。

  公安学院四年,裴沉锋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可这小子倒好,转头就因为一个女学生,钻到乡镇里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份失望,积了这么多年,今天见了面,反倒不知道该从哪句骂起。

  步长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语气终于放缓了几分。

  “说说吧,这几年,你都在干什么?”

  裴沉锋心头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

  他便将自己这些年的事儿,从头到尾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涉及秦凯和貂蝉那些血淋淋的细节,他都是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

  步长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裴沉锋。

  裴沉锋说完,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步长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裴沉锋脸上。

  “那你现在,在招商局干得怎么样?”

  裴沉锋如实道:“尚在起步阶段,手头有几个项目在谈,都还没有落地。”

  步长青点了点头。

  “招商这种事,急不来,你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刚上任就想去撬动那些大企业的口袋,人家凭什么信你?”

  裴沉锋连忙点头,“布院长说的是。”

  步长青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堂屋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这时,章雪却站起身,她看了厨房的方向一眼,又看向步长青,笑着开口。

  “布院长,外面天气好,您和沉锋慢慢聊,我去看看阿姨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步长青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他点了点头,“那麻烦章县长了。”

  “不麻烦。”

  章雪笑了笑,转身朝厨房走去。

  裴沉锋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掀开厨房的布帘子走了进去,他才收回视线。

  一转头,正对上步长青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

  步长青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他放下茶杯,靠在太师椅背上,就那么看着裴沉锋。

  裴沉锋被他看得心里发紧,干咳一声,正要开口,步长青却先一步出声了。

  “丫头走了。”

  步长青的声音放得很低。

  “现在,咱爷俩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裴沉锋坐直了身子。

  步长青看着他。

  “我是过来人,看人看了大半辈子,这丫头对你,可不止是上下级的情分。”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裴沉锋。

  “裴小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堂屋里,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

  裴沉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