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食堂正午时分最是喧嚣。
章雪踏进门口的瞬间，嘈杂声明显矮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探究，敬畏，还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章雪面色如常，端了餐盘在靠窗位置坐下。
裴沉锋和黄卫民一前一后落座。
食堂另一头，楚天靠墙而坐，对面是刘奇，身侧是张良。
三人边吃边低声交谈，张良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章雪那一桌，眼底藏着深意。
他压低声音。
“楚书记，你觉得章县长那边，猜到我们的心思了吗？”
楚天慢悠悠嚼着菜，没有立刻回答。
刘奇放下筷子，沉吟片刻。
“大半是猜到了。”
楚天嘴角勾起笑意。
“猜到就猜到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就算猜到了，他们拦得住吗？”
刘奇和张良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了然。
这时，刘奇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楚书记，还有一件事。”
楚天挑眉。
“裴秘书和秦凯的矛盾，根本不是简单的围殴案。”
刘奇深吸一口气。
“上次在县委大院门口，裴沉锋还手的时候，把秦凯的下三路给废了。”
“彻底废了，以后都碰不了女人了。”
楚天端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瞳孔微缩。
“你确定？”
刘奇苦笑点头。
“对，秦家对这事儿捂得很严实。”
“我那个外甥女也是，为了帮裴沉锋，愣是一直瞒着我。”
“昨晚我敲打了她半天，才套出实情，秦凯在京都大学第一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好几个专家会诊，结论都一样，的确没救了。”
楚天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再抿一口。
片刻后，他嗤笑出声。
“这个裴秘书，下手可真够黑的。”
刘奇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下他和秦凯确实是不死不休了。”
物理层面的不死不休。
楚天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
这些天桩桩件件的大事，都证明裴沉锋能力出众，心思缜密，做事果断。
但性格强硬到这个地步，他还是第一次见识。
秦振邦是深耕三十年的地头蛇，秦凯更是县里出了名的纨绔。
换作一般人，躲都来不及。
裴沉锋倒好，不仅不躲，还一脚把人废了。
这种狠劲儿，官场上太稀缺了。
再看看他麾下的能人，其实也不少。
刘奇稳重，张良圆滑，赵武识时务。
可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太油了。
他们做事之前，先想的是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影响前程，没有一个能像裴沉锋这样，该出手时就出手，毫不含糊。
如果自己手底下有这么一个急先锋，三边县的布局，就能顺畅得多。
楚天眼底的意动越来越浓。
而刘奇只是扫了楚天一眼，就立刻接上话柄。
“楚书记，其实有件事，我觉得可以拉裴秘书一把。”
“怎么说？”
刘奇压低声音，将秦凯暗中联系杀手，准备对裴沉锋动手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郑通已经在安排人保护裴秘书了，但如果赵县长那边也能出手，安排老部下提供全方位保护，甚至提前把威胁扼杀在摇篮里，裴秘书还能不念我们县委的好？”
闻言，楚天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不错。”
他放下茶杯。
“人情再大，大不过生死，赵武要是能在这件事上出了主力，裴秘书就算不投靠我们，也得在我们这事儿踏过来半只脚。”
他随即郑重起来。
“不过，有两点你们记住。”
“第一，赵武的暗中保护，不能让裴秘书事先知道。”
“第二，切记不可打草惊蛇。秦凯那边到底联系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我们一概不知，事先暴露，反而好心办了坏事。”
刘奇连忙点头。
“楚书记放心，我亲自安排，绝不出纰漏。”
楚天满意地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对了，你外甥女和裴沉锋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刘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干咳一声，摇了摇头。
“现在我能清楚的是，那丫头的确对裴秘书很有好感。”
“不过我表露出打算插手这件事的态度后，丫头又一脸不情愿，说什么这种事儿压根儿不需要我帮倒忙，唉！”
刘奇话罢，楚天和张良对视一眼。
楚天嘴角勾起。
“不打紧，只要丫头的态度是正向的即可。”
这位县委一把手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
下午两点半，县委书记专题会。
章雪放下茶杯，从里间出来，目光落在裴沉锋身上。
“专题会我一个人去，你去政府办公室转转。”
裴沉锋心头一动，瞬间领会。
章雪要他亲自盯一盯吴浩。
“好的县长。”
两人先后出了办公室。章雪下楼去了县委楼会议室，裴沉锋则推开综合科的门。
周宏远正整理文件，抬头见是裴沉锋，脸上当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沉锋来了。”
“周哥，县长去开专题会了，我难得清闲，过来转转。”
裴沉锋笑着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手头的文件上。
“这是哪个乡镇报上来的请示件？”
“红湾镇的，想申请专项资金修缮文化站。”
裴沉锋接过文件翻了翻。
红湾镇是秦振邦的老家，书记镇长都是秦系的人，再看这申请理由也写得冠冕堂皇。
丰富群众文化生活。
可真金白银拨下去，能有多少用到文化站上，就不好说了。
裴沉锋合上文件。
“周哥，这种请示件，文号归类我拿不太准，以后还得麻烦您帮我掌掌眼。”
周宏远当即哈哈大笑，连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沉锋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找我。”
裴沉锋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亲近。
“对了周哥，你最近还去城外写生吗？”
“我看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入画就挺有味道。”
“最近忙，有日子没去了，不过那棵老槐树我确实画过好几回，每次感觉都不一样。”
“等忙完这阵子，周哥出去采风可得带上我，我也散散心。”
“好说好说。”
两人正说着，李娟端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走出来。
看见裴沉锋这位稀客，便露出利索的笑容。
“裴秘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裴沉锋起身想接过文件帮她放在工位上，李娟见状，连忙闪开身子。
“我的沉锋老弟嘞，你现在这个情况再搭把手，回头章县长还不得把我骂死？”
裴沉锋闻言，笑着摇头。
这话他属实不知道怎么接啊！
这时，李娟顿了顿，目光又落在裴沉锋脸上。
“对了沉锋，快放暑假了，你家孩子今年报了什么幼儿兴趣班没？”
裴沉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李姐，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孩子。”
李娟一拍脑门儿，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把你当成老周了。”
“老周家的小孙子，今年刚上幼儿园。”
裴沉锋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没事。”
裴沉锋一时间不太明白，为什么李娟当着他的面，还能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但又觉得李娟这话没什么深意，索性和李娟不尴不尬地寒暄几句后，裴沉锋就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吴浩身上。
吴浩正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像在赶材料。
裴沉锋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笑。
“吴老弟儿，天天闷头写材料，可别太累着了。”
吴浩抬起头，脸上是憨厚的笑容。
“还行裴哥，就是最近材料有点多，赶得急。”
裴沉锋点了点头，又说道：“门口新开了家面馆，味道不错，改天可以去试试。”
“好的裴哥，改天我去尝尝。”
吴浩连忙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连握着笔尖的手，都不自然地抖了抖。
裴沉锋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不动声色，拍了拍吴浩有些僵硬的肩膀，转身走到黄卫民工位旁。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心照不宣的深意。
裴沉锋这边风轻云淡，可另一头……
章雪进门，便是暗流涌动。
章雪推门走进会议室时，楚天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楚天左手边坐着刘奇，右手边空着，那是章雪的位置。
纪委书记王虎坐在刘奇旁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章雪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
楚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章雪脸上，脸上露出官场标配的笑容。
“章县长，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人事安排的事。”
章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楚书记客气了，有什么指示，您尽管说。”
楚天摆了摆手。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奇和王虎。
“官面话我就不说了，秦书记这个位子，要让出来的。”
“如此一来，目前县里就空缺了三个常委岗位，专职副书记，宣传部部长，还有常务副县长。”
“今天我们需要先酝酿酝酿，之后得尽快拿出一个推荐名单在常委会过一下。”
章雪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楚天的摊牌时刻要来了。
果然，楚天选择了开门见山。
“事急从权，我们就先从专职副书记这个位子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