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章雪怎么突然来电?
裴沉锋按下接听键,刻意放缓语气。
“县长。”
听筒里静了两秒,才传来一声轻咳。
“你那边结束了吗?刘部长家的饭,吃得还顺利?”
“挺顺利的,刘部长家人都很热情。”
裴沉锋边说边在沙发坐下,顺手倒了杯水。
“不过刘部长今天的心思,好像不全在工作上。”
“不在工作上?”
章雪的语调倏地收紧。
“那在什么上?”
“感情方面。”裴沉锋苦笑道。
“刘部长想给我介绍对象,是他外甥女,那个女孩县长下午也见过。”
裴沉锋话落,电话那头便陷入短暂的死寂。
下午见过!
还是个相亲局。
章雪稍微一转脑筋,就知道裴沉锋说的是谁。
陆晚禾。
那个今天在会场上采访裴沉锋时,眼睛亮得像看见宝贝,大大方方说希望能给裴秘书做专访的女人。
章雪算看明白了。
为了拉拢裴沉锋,楚天直接让刘奇拿外甥女下场拴人啊!
好一手美人计。
章雪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立刻从心底窜上来。
裴沉锋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才干几天工作,椅子还没坐热,这帮人就等不及要伸手了?
偏偏,她还真就不能因为这事儿,质问刘奇什么。
裴沉锋又不是她的私人物品。
他是她的下属,是她的秘书,但更是一个成年男人。
别的男人可以找对象可以结婚,裴沉锋当然也可以。
可她就是烦躁得紧。
章雪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咽下那股躁动的怒气,眸底的怒意也褪成一种近乎锋利的平静。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流滑过喉咙,发出轻轻声响。
“县长,那个女孩就是陆晚禾,陆记者。”
这头,裴沉锋听章雪没有说话,连忙解释道。
“我知道!”
章雪将水杯搁在餐桌边缘,指肚轻轻摩挲着杯壁,她整理着措辞。
“那你对这个陆晚禾,是什么态度?觉得合适吗?”
章雪的语调平静得像在询问一份工作汇报。
岂料裴沉锋闻言,当即哑然失笑。
“县长您忘了苏倩倩的事儿了?我现在对感情,早就没了念想。”
裴沉锋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声音平稳而笃定。
“我满脑子只想着跟您干,把三边县的经济搞上去。”
不过经章雪这一提醒,实话说,裴沉锋对陆晚禾的印象还真不错。
不同于章雪的清冷高贵,苏倩倩的拜金虚荣,前世他那个妻子的絮絮叨叨,不守妇道。
仅是两面之缘,他觉得和陆晚禾相处起来,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儿。
这种舒服,来源于对方的行动飒爽,灵动可爱又善解人意。
裴沉锋觉得,如果二人能相处成朋友,将会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但男女朋友就算了!
章雪听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就说,裴沉锋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你能这么想就好。”
章雪清了清嗓子,语调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又比平日里多了一层温柔的护盾。
“不过……”
她的话锋突然一转,强硬起来。
“以后若是陆晚禾或是刘部长让你感到困惑,你直接告诉我。”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是你的领导,有义务帮你解决掉这些困扰,你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站在工作立场上,又给裴沉锋提供了足够的保护。
电话这头,裴沉锋听得心头一暖,他没想到章雪会在这种时候,特意打电话来关心他的私事。
裴沉锋的语气里透着由衷的感激,
“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嗯,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工作。”
章雪的声音柔和下来,挂断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又缓缓走到穿衣镜前。
这位三边县官场的实权大佬,望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眉眼间那股冰冷的怒意还没完全消散,嘴角却已经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弧度。
章雪嘴巴张了张,不知道无声地对自己说着什么。
……
次日清晨,天刚擦亮。
裴沉锋从楼道出来时,空气里还残留着夜晚的凉意。
裴沉锋一边整理衬衫袖扣,一边往自己的车位方向走。
他习惯在早上的路上把当天的工作过一遍,因此并没有太注意周遭的环境。
而就在他刚转过停车场的拐角,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钻入他的耳朵。
声音像是有人用钉子刮过黑板,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尖锐。
裴沉锋脚步一顿。
只见他那辆铂灰色的新凯越轿车旁,一个穿着灰扑扑工装服的清洁工人,正低头费劲地清理着车后的地面。
工人的工装看起来很旧,肘部磨得发白,胸前还有一片暗色的油渍,他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可他手里的铁制簸箕,边缘却死死地卡在车门下沿。
随着拉扯的动作完成,一阵阵刺耳的刮擦声不断呲响。
裴沉锋轿车崭新的漆面上,一道深可见底的白痕正一寸寸拉长。
这一幕看得裴沉锋头皮一阵发麻。
这车买回来还没几天啊!
“师傅……”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压住心疼,快步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这簸箕你用着不方便,不如先停一下,我们商量商量怎么处理。”
那清洁工猛地听见人声,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似的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见裴沉锋,脸上一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裴沉锋看清了他的面容。
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神里似乎有种病入膏肓的麻木。
下一秒,此人扔下簸箕和扫帚,转身就跑。
“不是,师傅你跑什么啊!”
裴沉锋抬手拦了一下,没拦住,便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不过前面那人跑起来姿势很怪,肩背佝偻着,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看上去随时会摔倒,可步频却快得不正常。
那种矛盾的跑姿,裴沉锋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眼看距离越拉越近,五米,三米,两米……
忽然,前面那人右手袖管猛地一抖。
裴沉锋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那只手的动作。
不是脱力,不是抽搐,是一记干净的甩腕。
他在警院训练过无数次的模拟对抗,知道只有一种人会用这种动作。
袖管下藏着东西的人。
下一秒,清洁工猛地在原地转身,速度之快,和方才踉跄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眼中的麻木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杀意。
此人手中,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经刺了过来。
刀尖直指裴沉锋心脏。
裴沉锋心头大惊,在看见那记甩腕时就已经做出了防御。
他双臂合十,护在胸前,出手就是警院格斗课里最经典的要害防御式。
对面,那人的刀刃刺在裴沉锋小臂交叉的缝隙,划破了衬衫的第一层布料,却没有伤到皮肉。
见一刀被挡,那人没有半分停滞,手腕翻转,横刃拉出一道弧线,竖刃紧跟着落下。
十字交叉的两刀,精准地划在裴沉锋左小臂上。
刀锋切开皮肤的瞬间,裴沉锋蓦地感受到一股灼烧般的剧痛。
他的衬衫布料裂开,皮肉翻卷,鲜血瞬间喷涌出来。
裴沉锋牙关猛地咬紧,抬脚,沉腰,蹬腿,一记正踹,结结实实砸在杀手胸口。
这一脚他用了全力,鞋底印在工装服上的灰印子都陷进去半寸。
那人就像被重锤击中,整个身体往后飞出两米多,后背狠狠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
裴沉锋抬起头正要开口问谁派他来的,可眼前这人似乎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
他躺在地上,右手迅速调转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
“别……”
裴沉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面,匕首迅速划过此人脖颈,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比刚才刺向自己心脏的那一刀慢上半分。
杀不了裴沉锋,就杀自己。
下一秒,此人脖颈一条血线裂开,紧接着便喷涌出一大片殷红。
他抽搐地倒在地上,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瞳孔逐渐涣散,却仍是死死地盯着裴沉锋,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瘆人的笑意。
这种笑意,仿佛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释然。
裴沉锋瞳孔骤缩,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