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沉锋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朝天子学府行去。
很明显,张良今天主动等他,是带着明确的目的。
对方就是想让章雪彻底放弃王河这条线。
楚天从王河车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把人牢牢看住,摆明了要独吞这条线索,用来撬动秦振邦的整个势力网。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楚天这是仗着一把手的身份强取豪夺。
可裴沉锋心里跟明镜似的,章雪本来就没打算在王河身上多费力气。
王河脏事太多,牵扯太广,贸然插手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主动退让,既是避嫌,也是隐晦地向楚天示好,算是卖个人情。
问题偏偏就出在人情这里。
人情这东西,有轻有重。
仅仅放弃王河,这份顺水人情太轻,根本换不来楚天在章雪任前公示和换届大会上的全力支持。
楚天是老官场,无利不起早,没有足够的筹码,他可不会中庸不动,作壁上观。
所以自己才主动把王淮抛出来。
县纪委书记王淮,是秦振邦在纪检线上最核心的爪牙,也是前世亲手把自己发配到红柳镇档案室的始作俑者之一。
裴沉锋永远忘不了,上一世市纪委查清章雪冤屈后,正是王淮秉承秦振邦的意思,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他头上。
那家伙一句“唆使举报,谋求调动”,就把自己的仕途彻底判了死刑。
这个仇,裴沉锋从前世记到重生。
但他也不会蠢到直接把王淮的违纪证据交出去。
王淮是县委常委,动他牵动的是三边县其他常委甚至黑石市高层的神经。
单凭自己一个小小的副县长秘书,贸然捅出去证据,只会把自己推到风暴中央,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牺牲品。
因此借楚天的势和打蛇打七寸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要动王淮,不能直接动他本人,得从他的软肋下手。
王淮能有今天,全靠他姐姐当年砸锅卖铁,家家户户磕头借钱供他读的大学。
王淮上位后,对姐姐和姐姐唯一的儿子白小唐,几乎是有求必应的纵容。
可以说,白小唐就是王淮的死穴,一戳一个准。
而三年前,红湾镇主街道修路,开启工程招标,白小唐就曾串通多家公司恶意围标。
拿下项目后,白小唐不仅高价供材,甚至先扮白脸骚扰工程队,又扮红脸收取保护费,这一趟下来,白小唐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当时有多家企业联名向县纪委实名举报白小唐恶意围标和故意闹事,结果举报信不仅石沉大海,带头举报的负责人甚至还被当街蒙头殴打,又被白小唐反咬诬告。
这一切,可都是王淮在背后压案不查,包庇纵容的结果。
而且要查白小唐,一开始查的只是经济犯罪,绝不会立刻触动黑石市一些高层的神经。
等到楚天顺着白小唐这条线索查下去,到时候必然会牵出王淮。
那个时候,王淮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
一是弃暗投明,投靠楚天,交代出秦振邦更多底细,将功补过。
第二个就是铤而走险,动用阴招保白小唐,彻底和秦振邦绑死,与楚天公开对抗。
但仔细一想,以王淮的性格,投靠楚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在秦系深耕多年,早就被打上了标签,楚天未必信他,而且秦振邦背后的人也不会容他反水。
至于王淮的阴招…现在裴沉锋最怕王淮不来阴的。
如今三边县的官场早已经是风声鹤唳,只要王淮敢动手,就会留下更多的把柄。
到时候楚天顺势收网,既能清除王淮这个秦系在纪委的核心人物,安插自己的人,又能卖章雪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笔交易,楚天稳赚不赔。
他压根儿没有拒绝。
模拟过所有环节,裴沉锋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冷冽。
前世他任人宰割,这一世,他要把这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一个个拖进自己布好的局里。
这么想着,裴沉锋不再停留,沿着街边缓步往天子学府走去。
回到家里,裴沉锋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苏倩倩返还的银行卡,心思就飘到买车这件事儿上了。
从周一和章雪在“上味居”吃饭后,裴沉锋就开始盘算。
章雪公务繁忙,司机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偶尔临时下乡,赶会或是处理突发情况,司机不在场时,秘书能不能顶上去,就是很关键的细节了。
他是章雪的贴身秘书,有车,会开车,关键时刻就能派上大用场。
这不仅是工作便利,更是他作为秘书的一种能力体现。
为此,他这周二就去银行走了借贷程序,借了五万块。
加上自己这些年在镇里攒的十万块,一共十五万。
十五万在08年的三边县,不算很多,但绝对不少,而且他用这笔钱买车,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现在这个职位,买车不能太寒酸,要不然容易被人看不起。
但价格也绝对不能超过15万,毕竟县长的公务车是20万上下。
他的车要是太接近这个价位,就太张扬了,很容易落人口实。
“就这么决定了!”
裴沉锋一拍大腿,转身去了浴室。
……
周六早上,裴沉锋早早就下了楼。
他先去早餐铺点了一份儿冒着热气的胡辣汤和水煎包,吃得浑身冒汗后,才心满意足地结完账,径直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别克4S店的地址。
08年的三边县,汽车4S店还集中在城郊的汽配产业园。
二十分钟不到,出租车就停在别克门店前。
见到裴沉锋进门,身材婀娜的销售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想看哪款车?”
“08款新凯越,顶配导航版。”
裴沉锋开门见山,昨晚他比对了快两个小时的轿车,就觉得这辆车目前最合适。
销售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又掩唇轻笑。
“先生您可真有眼光,这款车性价比高,家用代步或者日常通勤都合适,麻烦您稍等一下,我为您检查一下库存。”
说着,销售引导裴沉锋坐下,倒了杯热茶,转身走到前台翻查台账。
片刻后,回来的销售,脸上笑意更浓。
“巧了先生,车库里刚到一辆顶配导航版的,铂灰色,您要不要去看看?”
“走。”裴沉锋言简意赅。
销售领着他往车库走,一路上不停介绍着配置。
裴沉锋没搭话,走到那辆铂灰色凯越前,绕着车身看了一圈,漆面光亮,车身线条利落,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座椅的包裹性刚好,中控台的布局简洁明了,他也很喜欢。
之后,裴沉锋交了定金,就和销售出门试了试方向盘的手感和轿车的各项数据。
一番操作下来,他满意地点点头。
“就这辆吧,办手续。”裴沉锋抬眼对销售说。
这个女销售还从没见过这么爽快的顾客,一愣之后,连忙领着裴沉锋回展厅办手续。
签购车合同,交款买保险,赠送车膜和中级装潢一气呵成,不到三个小时,临牌和保险单等手续就一应俱全。
裴沉锋接过车钥匙,驾驶着这辆新凯越便回了天子学府。
岂料裴沉锋还没开车进入小区车库,就看到大门口人头攒动,不知众人在干什么。
裴沉锋心头一怔,连忙停车跑过去。
他挤进人群,这才看到小区大门右侧的非机动车道上,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大娘正躺在地上。
自行车压在老人身上,她捂着胸口,疼得脸色惨白,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路人交头接耳,可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想起来了!”
见状,裴沉锋突然一拍脑门儿。
去年,一个王姓法官一句“不是你撞的,为什么要扶?”的判决,愣是让社会掀起阵阵焦虑。
现在,没人愿意惹上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裴沉锋正琢磨着,自己刚买的这辆车够不够赔,脚步就下意识迈了过去。
看着老人躺在地上痛苦不堪,他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
“让一让,都让一让。”
裴沉锋快步走到老人身边,先小心翼翼挪开老人身上的自行车,蹲下身轻声问,“大娘,您现在哪里疼啊?”
大娘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指着自己的心脏和右腿,额头直冒冷汗。
裴沉锋低头一看,老人的右腿小腿处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瘀青,看情形怕是骨折了。
裴沉锋立刻掏出手机,拨通120急救电话。
“喂,120吗?新城区天子学府小区大门口,有一位老人骑自行车摔倒,疑似心脏绞痛,右腿骨折,麻烦尽快派救护车过来。”
挂了电话,裴沉锋先检查了老人的意识和呼吸,确认一时半会儿无碍,便先给老人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轻声安抚起来。
“大娘,您别慌,救护车马上就到,我先帮您固定一下腿,你千万别动。”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撕成布条,小心翼翼地将老人的右腿固定住,动作轻柔又沉稳。
固住右腿后,裴沉锋又把剩余的衣衫布料叠起来,谨慎地垫在老人后背,形成一个约莫二十度的角。
心脏不舒服可不能贸然揉压,更不能随意将人扶起,这个角度最合适。
“小伙子,你不怕被讹上啊?”
路人见裴沉锋这么做,咧着嘴笑问道。
裴沉锋头也没抬:“我是公职人员,见死不救,比被讹了更难受。”
裴沉锋话落,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十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停在路边。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裴沉锋连忙上前说明了情况。
医护人员闻言,满眼认可地对裴沉锋竖了竖大拇指,随后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抬上担架。
裴沉锋也没有犹豫,驱车跟上救护车。
到了县医院,裴沉锋忙前忙后地挂号缴费,办理住院手续,额头很快浮出一层薄汗。
直到老人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急救,裴沉锋才长舒口气,缓缓靠在走廊的墙上。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焦急的中年男声。
“我妈呢?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裴沉锋下意识地转过身。
可看清来人的模样,裴沉锋瞬间愣住了。
来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这模样,竟然是县委常委之一,县委组织部部长,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