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边酒店,三楼。

  走廊尽头的阳光,让裴沉锋忍不住眯起眼睛。

  “嗯?”

  裴沉锋嘴巴微微张开,他空洞地望着脚下柔软的红毯,身下光滑的长椅,两侧空寂幽暗的走廊。

  这个场景……

  裴沉锋蓦地瞪大眼睛。

  这怎么像是自己当年看守章县长的那天?

  裴沉锋迅速掏兜,果然取出了熟悉又陌生的滑盖诺基亚。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赫然是2008年6月9日。

  重生了!

  他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18年前,从镇纪委借调县纪委的第三天?

  上一世的昨天,秦省最年轻的副处级女干部,三边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章雪,被实名举报巨额受贿。

  市委通过市纪委监委,指定三边县纪委监委将章雪留置在定点的三边酒店。

  而他,一个从红柳镇刚借调两天的小喽啰,竟然被县纪委领导点名去看守章雪。

  接到命令后,他在看守期间一板一眼,拒绝任何人和章雪接触,甚至连一杯温水,他都没给这位县长递过。

  现在想想,他蠢得让人望而生畏!

  章雪是省直空降干部,背景深厚,能力出众,短短两年,就让三边县的GDP翻了一番。

  有这份儿政绩,章雪很大可能会在县委换届,接替到龄的老县长,成功上任新县长。

  这个时候被人举报,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

  但是,盯着县长之位的不止章雪。

  三边县委专职副书记秦振邦,就是章雪最强大的竞争对手。

  秦振邦是土生土长的三边县人,为了避开本地回避政策,他早年就将籍贯和户籍迁到了长安市。

  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秦振邦早就将秦氏家族发展成三边县最大的政治家族。

  有这种底蕴,再加上官场不透明的顺位上升规则,秦振邦都快把县长之位当成禁脔了。

  就算章雪背景深厚,秦振邦也敢走栽赃陷害这招险棋。

  举报材料上说,章雪收了一个修路工程项目负责人一百万,并且将这笔钱藏在了别人并不知晓的一处房产中。

  县纪委连夜核查,果然在那套房产的衣帽间里,搜出了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百万现金。

  裴沉锋知道,那处房产就是秦振邦派人冒用章雪的身份办理的,现金也是秦振邦派儿子秦凯连夜放进去的。

  这些消息,都是前世他被发配后,沉寂十年后才听到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发配……

  上一世,市纪委专案组介入,查清举报县长的线索属于捏造事实,章雪查无实据,官复原职。

  可惜章雪复职时,换届大会已经结束。

  虽说县长之位最后是被省里下放的好友接任,但沾上贪污受贿这一身骚,章雪势必要反击回去。

  复职没多久,章雪便迅速向县纪委施加压力。

  秦振邦便授意县纪委施压举报者,让其对外宣称这事儿都是他裴沉锋唆使的,目的就是向纪委书记示好,把自己调到县纪委。

  秦振邦做事讲究个快准狠,不等章雪细查这件事儿,他便让纪委书记直接将自己发配到红柳镇档案室。

  官场讲究个做事留一线,伸手不打笑脸人。

  秦振邦和县委书记的认错态度已经摆在这儿了,章雪也只能暗中布局,再做打算。

  可是自己何其无辜?

  在小镇档案室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十八年。

  半年前,老婆大骂自己窝囊了大半辈子,执意和自己离婚。

  昨天,前妻给他打来电话,说给他在县医院邮了点儿礼物。

  谁能想到,那个女人所说的礼物,是一张亲子鉴定。

  “依据DNA分析结果,排除裴沉锋与裴小盛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所以,连他辛苦养了十五年的儿子,都是老天爷给他开的笑话?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心绪难平,竟然一头撞上迎面而来的重卡。

  闭眼之前,他的心头满是恨意!

  他恨自己的愚钝,恨前妻薄情无耻,更恨当年在三边酒店给他设局的官场伪君子。

  没想到,老天爷竟然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一世,我绝不可以窝囊下去。”

  裴沉锋的拳头死死攥住,低语喃喃。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秦振邦想拿他当炮灰,避免重蹈覆辙,他能依靠的,只有章雪。

  问题是,条件太恶劣了。

  他的身边,坐着另一位看守人员,县纪委的正式干部赵磊。

  赵磊是个老纪检,也是秦振邦派系的眼线。

  他压根儿没法绕过赵磊,和章雪取得联系。

  更别说获得对方信任了。

  ……

  整个上午,三边酒店的三楼异常安静。

  县纪委没有一个人过来提审章雪,甚至连个过问的电话都没有。

  秦振邦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栽赃陷害章雪,就是算准市纪委专案组三天后才会到达县城。

  这三天,足够秦振邦销毁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而县纪委的领导,要么是秦振邦的亲信,要么明哲保身,所以才会在此刻对章雪不闻不问。

  可这种毫无动静的安静,却让裴沉锋的心里越发不安。

  章雪能被省直委以重任,自身就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主。

  秦振邦在三边县深耕三十年,收受贿赂,为亲属谋利,插手工程项目,安插亲信贪赃枉法的脏事儿太多了。

  以往在工作中,章雪可没少收集秦振邦违纪违法的证据。

  如今她被留置,想要将秦振邦的罪证送去省城,唯一的机会,就是借助看守人员。

  前世,章雪选择的人叫江浩。

  他给章雪当过两年的联络员,是所有看守人员中,唯一受章雪信任的。

  可是,将证据交给江浩,却是章雪上一世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该怎么和章县长摊牌呢?”

  中午过后,他和赵磊就要和江浩换班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木桩敲打着裴沉锋的心脏,让他焦躁不已。

  上午很快过去,酒店的工作人员送来了午餐,是两荤一素的盒饭,还有一碗汤。

  赵磊自顾自地打开盒饭,大口吃着,丝毫没有留意到裴沉锋的异样。

  谁承想赵磊刚吃完午餐,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脸色稍缓。

  挂了电话,赵磊对裴沉锋说道:“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你先盯着,江浩很快就会来换班。”

  说完,赵磊拿起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走廊。

  望着赵磊的背影,裴沉锋嘴巴微张。

  “好家伙,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突然,裴沉锋听见套房里传出玻璃杯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压抑而痛苦的闷哼。

  霎时,裴沉锋脑海中便涌现出不少关于章雪的记忆。

  这位县长为了工作,频频熬夜加班,饮食又不规律,很早就留下了严重的胃病。

  此时身陷囹圄,章雪就更容易犯病了。

  “机会来了!”

  裴沉锋双眼一亮,放下饭盒,快步下楼。

  他没有先去药店,而是径直走到酒店的餐厅。

  “师傅,麻烦给我熬一碗小米粥,越快越好。”

  厨师见他穿着纪委制式的衣服,立刻笑着准备去了。

  趁着厨师熬粥的空档,裴沉锋连忙跑出酒店,去楼下的药店买了一盒见效很快的胃药。

  去而复返后,不到三分钟,厨师便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温度刚好。

  裴沉锋上楼来到套房门口,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章县长,麻烦您开一下门。”

  屋内,章雪笔直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顶着胃部,她留着一头寻常女官少有的长发,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哪怕身陷囹圄,胃痛难忍,她也没有露出半分狼狈。

  听到敲门声,章雪心中的戒备本能升起。

  “不管你是谁,最好不要多事。”

  “章县长,您误会了,我刚才听到了水杯破碎的声音。”

  “猜测您可能是身体不适,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所以刚准备了小米粥和胃药。”

  裴沉锋的声音带着一丝诚恳和急切。

  屋内,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咔嗒”一声,套房门开了一条缝隙。

  章雪的半个身子出现在门缝里,杏眼冷冷地盯着裴沉锋,带着审视。

  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裴沉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诚恳,连忙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章县长,我只是觉得,就算是调查,也该让您吃饱饭,养好身体。”

  “我是从乡镇借调来的裴沉锋,并不清楚您和秦书记之间的恩怨,我只是凭良心做事。”

  章雪的目光在裴沉锋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他手里的东西。

  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胃药的包装也是崭新的。

  她眼中的戒备褪去些许。

  略作沉吟,章雪还是伸出手,接过裴沉锋的东西。

  “多谢。”

  “章县长客气了。”

  裴沉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章雪点了点头,声音少了几分疏离,“把门关上吧!”

  岂料裴沉锋的手掌却搭在门上,纹丝不动。

  “嗯?”

  章雪眼眸眯起,再度涌上寒意。

  裴沉锋深吸一口气,坚决出声。

  “章县长,江秘书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