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醒来时,先看见一碗药。
再往上,是沈照月的脸。
她沉默片刻。
“我还在擂台?”
“医堂。”
“药谁付的?”
“我。”
顾昭重新闭上眼。
“那我再躺一会儿,躺够本。”
沈照月把药碗往前递了半寸。
“医修说你经脉只伤了两成。”
“听起来不够严重。”
“但你若再让五灵根同时逆行一次,可能会废。”
顾昭睁开眼,接过药。
味道很苦。
她喝了一口,又默默放回桌上。
“比赛什么时候继续?”
“明日。”
“他们让炼气一层和筑基打完,第二天再和你打?”
“有人很着急。”
“你可以拒绝决赛。”
“我试过。”
沈照月取出自己的对战牌。
牌背有三道新划痕。
第一次,她以顾昭伤重为由申请延期,对战牌写下【候选者畏战】。
第二次,她提出退出小比,名次表便将一个无关弟子的名字补到顾昭对面,并标注【重伤】。
第三次,她只说了一句“等顾昭醒来再定”,医堂外便有人开始散播她怕输给五灵根。
“它不在乎谁和你打。”沈照月道,“只需要决赛继续。”
顾昭看着那三道划痕。
按名次表,沈照月一路赢下去就够了。可她带着珠子来了医堂,还亲手把三道划痕摆到顾昭眼前。
她也被逼到了不愿再退的位置。
“你以前送到我手里的机缘,也都这样?”顾昭问。
沈照月迎上她的视线。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有些时候,我知道东西原本属于你,还是拿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句承认没有让过去消失。
顾昭也没有说原谅。
她只是把这笔旧账记进心里,和眼下这颗珠子分开放。
沈照月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根从名次表缠来的黑线已经淡了,却还留下一圈灰痕。
顾昭也看向她脚下。
医堂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沈照月的影子安静地落在床边,轮廓与她本人完全一致。
太安静了。
像是在装睡。
“你来不只是送药。”顾昭说。
沈照月取出一只白玉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颗透明圆珠。珠心封着一滴碧绿色液体,刚靠近,顾昭经脉里的灼痛便轻了些。
“清厄珠。”沈照月道,“能清除一次外力留痕,也能压住你的伤。”
“价格?”
“送你。”
顾昭把盒子推回去。
“免费的通常最贵。”
沈照月把手背到身后。
“这不是我选的。”
她说完,影子里的黑手忽然睁开五指。
白玉盒自行向顾昭滑了一寸。
盒底浮出一行黑字。
【机缘已送达。】
顾昭明白了。
这颗珠子不是沈照月想送,而是那只手要求她送。
“拒绝过吗?”
“拒绝了三次。”沈照月道,“第一次,它让我的灵力逆流。第二次,它拿走了我三日记忆。第三次……”
她停了停。
“第三次,它让一个替我送东西的弟子从山道跌下去。”
所以她只能亲自来。
“那名弟子呢?”
“断了一条腿,已经接好。”沈照月道,“他的药费和半年任务份额,我会补。”
她停了停。
“这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只是告诉你,那只手会把拒绝的代价转给旁人。”
也正因如此,简单地劝她“反抗”没有意义。
每一次拒绝,都可能有别人替她受罚。
顾昭需要做的不是站在安全处要求她清醒。
是先找到让代价失去落点的办法。
顾昭留下玉盒,取出不响的铜铃,先放在两人中间。
“沈照月,你愿意把清厄珠给我吗?”
“我不愿意。”
黑手骤然扣住她的脚踝。
沈照月脸色一白。
铜铃表面浮出记录。
【沈照月,非自愿赠送。】
顾昭又问:“你愿意让我暂时保管,查清它想做什么吗?”
沈照月看着她。
“愿意。”
第二条记录随之出现。
【沈照月,自愿委托顾昭保管清厄珠。】
两行字同时亮起。
白玉盒底的“机缘已送达”被拦腰划断,变成了“物证已保管”。
沈照月影子里的黑手猛地收紧。
她拔剑刺向地面。
顾昭则把清厄珠直接按在黑手手背上。
珠心的碧绿液体散开。
黑手发出一声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尖叫,松开沈照月,转而缠上清厄珠。
珠子表面迅速爬满细密文字。
【候选者一,沈照月。】
【候选者二,顾昭。】
【机缘转移完成后,候选者二承担污染。】
顾昭看完,只有一个想法。
“它送我东西,是为了让我替你中毒?”
“看来是。”
“这算什么机缘?”
“修仙界多数机缘,都没有退货的地方。”
顾昭把临时账房印盖在玉盒上。
【转移未完成。】
【物证归属:沈照月委托,顾昭保管。】
清厄珠里的黑线被账目卡住,既回不到沈照月身上,也无法钻进顾昭经脉,只能挤在珠心打结。
大黄趴在床尾看了半天,张嘴想咬。
顾昭及时把盒子合上。
“这个不能吃。”
大黄露出失望的表情。
沈照月却第一次笑了,很浅,转瞬即逝。
“它怕你的账本。”
“它怕的不是账本,是说清楚。”
顾昭把药一口喝完。
苦味从舌根一路苦到额头,人也清醒了。
“明日那场,你准备怎么打?”
“名次表要求我赢。”
“你呢?”
“我也想赢。”沈照月看着她,“那行字算什么?我练了十二年剑,凭什么不想赢。”
这个答案比“我愿意认输”更让顾昭放心。
对手有自己的胜负心,至少说明她还是她。
“那就正常打。”
“你伤得很重。”
“我知道。”
“你打不过我。”
“也知道。”
沈照月看了她片刻。
“你准备认输?”
“明天再决定。”
顾昭打开白玉盒,把那颗清厄珠对着阳光。
黑线蜷缩在珠心,像一条被困住的虫。
阳光照过它时,墙面上投出两行极淡的文字。
【玄渊谷开启条件:两名候选者同时在场。】
【入口只认两个顾昭。】
沈照月也看见了。
“两个顾昭?”
“一个可能是我。”
“另一个呢?”
顾昭想起空白卡裂缝后的眼睛,也想起藏书阁少掉的那本书。
“七年前被人注销的那个。”
她合上玉盒。
盒盖闭拢前,珠心的黑线忽然变成一根细小手指,指向窗外。
方向不是擂台。
是藏书阁。
沈照月收剑起身。
“明日比完,我和你一起去。”
“邀约只写了我。”
“名次表也只写了我。”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可我的名字,已经替我做过太多决定。”
“这一次,我自己去。”
门合上。
顾昭低头看清厄珠。
玉盒底部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新刻痕。
不是两个名字。
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