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0日】
走前一天,白天。
云江市人民体育场,征兵役前训练考核。
天阴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泛着冷光,混着几百号小伙子的汗味,熏人。场边上立着条红幅:云江市2008年冬季征兵役前训练考核站。
“下一个!沈峰!”
点名的参谋捏着花名册,扯着嗓子喊。
沈峰从人堆里走出来。洗得发白的黑T恤,宽松运动裤,脚上一双几十块的回力鞋。
周围全是耐克阿迪,有俩还跟着家长,一个递水一个擦汗。衬得他更寒酸。
“到。”
“第三跑道。”参谋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名字他认得。
沈建国的儿子。
这几天,沈建国“醉驾身亡”的事在体制内传得沸沸扬扬。虽说征兵看身体和政审,可摊上个“污点”爹,谁不戴有色眼镜看?
“一千米。及格3分50,优秀3分30。”参谋指了指跑道,“别勉强,跑不动就下来。”
听着像关心。那语气,是笃定他不行。
沈峰没搭话,走到起跑线上,活动脚腕。
肋骨还没好利索。滨江一号那晚留下的,小半个月了,一动快了还扯着疼。手掌上缠着圈纱布,前天夜里砸车,玻璃碴崩的。
他顾不上。
胸口有股火,顶着。
“预备——”
砰!
十几个人冲出去,跟撒欢的鸭子似的。
跑最前的是个大个子,体育生身板,叫王大力。专业紧身衣,步幅大,一马当先。跑过主席台还冲看台上挥了挥手。
沈峰跑在中间,不紧不慢。
“那小子怎么跑这么慢?”看台上,记录的军官摇头,“没精打采的,悬。”
“沈建国的儿子。”旁边的武装部副部长压低声音,“家里刚出事,能来就不错了。走个过场罢了。”
第一圈。
王大力还领着,速度掉了,喘得跟风箱一样。
大半人都张着嘴喘,脚步沉了。
只有一个例外。
沈峰。
他不但没慢,还越来越快。呼吸还是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一点不乱。
第二圈过半,他开始往前超。
步幅加大,没冲刺,就是一个一个地超。
“卧槽,那小子吃药了?”被超的新兵瞪着他的背影。
最后两百米。
沈峰咬住了王大力。
王大力听见身后的脚步,咬牙想加,肺已经拉不动了。
沈峰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发力。
那不是跑步。
是冲锋。
几十米的距离,一眨眼就拉开了。冲线的时候,把第二名甩开了七八米。
别人冲完都瘫地上,他撑着膝盖,眼前一阵发黑,肋下像有把锥子在搅。他偏过头,哇一口,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多少?”主考官腾地站起来。
计时员盯着秒表,揉了揉眼。秒表带断了,拿胶布缠着,一晃一晃。
“报、报告!3分29!”
全场嗡的一声。
3分29。
优秀线3分30,他卡着线进去了。带着两根没好利索的肋骨。
一个高中生,穿几十块的破鞋,带着伤,愣是啃进了优秀。
“这小子……”主考官眼睛亮了,“是棵苗子。”
……
后面的项目,成了沈峰一个人的战场。
引体向上,12个及格。
王大力做了25个,下来时胳膊直哆嗦,赢了一片叫好。
轮到沈峰。
他跳上单杠,身体笔直,不晃。
“一、二、三……”
快,稳。每个下巴过杠,每个下落臂伸直。
二十。
他停住了。
不是不行,是肋下猛地一抽,疼得眼前发白。掌心的纱布渗出血来,口子崩了。
“停!下来!”主考官看不下去了,“够了!满分!”
沈峰松手,落地,扶了一下单杠才站稳。
看了一眼渗血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是第一?”他问。
计数的参谋咽了口唾沫:“引体你第二,王大力二十五个。不过综合成绩……你全场第一。”
立定跳远,两米七五。踩线裁判直往后挪尺子。
俯卧撑,两分钟一百零八个。数到一百的时候,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没人吭声,都在看。
仰卧起坐,计数的参谋后来干脆不数了,摆摆手让下一个上。
他像个不知疼的机器,一项一项往下啃。
综合成绩出来,全项第一。
没争议。
最后一项起身的时候,全场几百个应征青年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罪犯儿子”那种眼神了。
是看强者。
王大力缩在人堆后头,脸涨得通红,一声不吭。
绝对实力面前,嘲讽和优越感,都是笑话。
……
武装部,面试室。
沈峰站屋子中间,直溜。
桌后三个考官。中间那个就是刚才的主考官,两杠一星,少校。
少校翻着他的体检表和政审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身体素质,优秀。”少校抬头,“但是沈峰,你家里的情况……特殊。”
沈峰心紧了一下,面上没动:“报告首长,我爸的事,没定论。”
“没定论?”旁边的副考官哼了一声,把一份盖着公安局红章的文件拍在桌上,“通报写得明明白白,醉酒驾车,事故全责。这还不叫定论?”
沈峰手指头蜷了一下。
赵刚。
那张网,连征兵办都伸进来了。
“那是他们写的。”沈峰盯着副考官,“我不认。”
“你不认顶什么用?档案就是这么写的!”副考官敲着桌子,“政审有瑕疵!部队是纯洁的队伍,不能让……”
“老周。”
少校开口,打断他。
少校看着沈峰,眼里没歧视,是琢磨。
“沈峰,你的体能我看了。说实话,这十年,云江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的兵苗子。”他合上档案,“而且我觉得你练过。肌肉类型,发力方式,不像学生。像练家子。”
沈峰没吭声。
这些天,他没日没夜地过爸教的那几手格斗,没日没夜地俯卧撑,把身子逼到头了。
“你爸的事,我不管。”少校起身,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当兵?”
屋里静了。
副考官也不言语了,等着听。
换个人,大概会说保家卫国,说锻炼自己。
沈峰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少校。
“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少校一愣。
“在云江,我活不下去了。”沈峰声音很平。
“有人不想让我活,有人不想让我说话,有人想把我踩进泥里,让我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解开领口,露出脖子上没消的淤青,滨江一号那晚留的。
又挽起袖子,胳膊上新旧伤痕摞着。
“这些,都是这半个月的。”
少校眼神沉下来。职业军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棍棒和利器留下的,是真打过架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我爸死了,不明不白。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沈峰说,“我妈身体不好,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同学嘲笑我,邻居躲着我,公安局长威胁我。”
“我太弱了。”
“弱到护不住我妈。弱到一句公道话都说不出。”
“所以我要当兵。”
他上前一步。
“我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动我妈。强到没人敢当着我的面指鹿为马。强到——能把骑在我头上拉屎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拽下来!”
“这就是我当兵的理由。”
“报告完毕!”
最后四个字是吼出来的,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屋里死静。
副考官张着嘴,手里的笔掉桌上都不知道。
他带过多少年征兵,豪言壮语听了一箩筐。头一回有人把“报仇”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这哪是来当兵的。
这是来拼命的。
少校盯着他,好一阵没说话。
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
他一拍桌子。
“老周,这个兵,我要了。”
“可这……不合规矩啊。”副考官没底气,“上头查下来……”
“出事我担着!”
少校掏出钢笔,在档案上签了名,又写下一行字。
批注:体能突出,建议推荐特种部队选拔。
他把档案递过来。
“知道这行字的分量不?我只能把你送进部队的大门。往后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部队里年年有选拔,特种兵的路子,凭本事挣。西南军区有个猎鹰特种大队,全军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地方,进去的人,淘汰一半,剩下的脱三层皮。”
少校盯着他。
“敢去吗?”
沈峰看着那行字。
地狱?
他现在过的就是地狱。还怕什么地狱。
“报告首长!我敢!”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少校说,“变强是你的事。穿上军装,你就是国家的兵。私人恩怨先放一放,有能力的那天,再去解决。明白吗?”
“明白!”
“还有要求吗?”少校问。
“没了。就想早点走。”
少校看了他两秒。
“明早五点半,武装部大院,统一登车。”少校说,“迟到不等。”
“是!”
沈峰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副考官在后头叹气:“老李,你这是赌啊。这小子戾气太重,将来惹事……”
少校坐回去,点了根烟。
“戾气重?”他吐了个烟圈,“当兵的没点血性,还叫兵吗。”
……
走廊里。
沈峰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过了。
第一步,迈出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雨晴的短信,俩字:加油。
就这一条。
妈没发。妈用不来短信,这会儿,估计在家翻箱倒柜给他收拾东西呢。
他收起手机,往楼下走。
出了武装部大门,天边只剩一道灰白。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
车窗降下一半,赵刚坐在里头,指间夹着烟,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
隔着几十米,那股子阴冷都扑面。
沈峰没躲。
他冷冷地看了赵刚一眼,不躲不闪,眼神像淬了冰。
赵刚的脸一下子铁青,手里的烟,捏成了两截。
沈峰转身就走。
身后,奥迪按了声喇叭,很长。
他没回头。
天色擦黑了,该回家了。
特种兵这事,得今晚跟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