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丰之崎学园门口,夕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下周末就是试音,白川悠要带结束乐队的四人去下北泽排练。
“白川同学,那我们先去车站了。”虹夏背着包,拉着还在四处张望寻找自动贩卖机的凉。
波奇背着吉他,紧张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喜多则兴奋地挥着手。
白川悠点点头。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真昼。
少女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制服,双手交叠在身前。浅金色的长发被微风吹起。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只是视线偶尔扫过他,很快又垂下。
“我走了。”白川悠开口。
“嗯。路上小心。”真昼轻声回应。
白川悠往前迈了一步,拉近距离。真昼睫毛颤了一下。
“我回去晚的话,你就自己吃饭。”
“我知道。”真昼抿了抿唇。
“还有。”白川悠看着她,“别太想我。”
真昼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她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谁会想你。快走吧,别让后藤同学她们等急了。”
白川悠轻笑一声,转身走向车站。
真昼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混入人群,直到再也看不见。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在一瞬间远去。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没有白川悠在旁边,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中午在活动室的画面。
周末,他要去英梨梨家。
去那个女孩子的房间,一起画画,一起待一整天。
真昼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的提手。胸口那种闷闷的酸涩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干涉他的决定,可就是控制不住去在意。
沿着公寓小区的步道慢慢往回走。放学路上行人不多,初春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真昼低着头,踩着地上的树影。
直到视线前方,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真昼脚步一顿。
她抬起头。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风衣,手里挽着铂金包。棕褐色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精致,气质美艳。
那双和真昼极其相似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真昼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她站在原地,呼吸停滞了两秒,随后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
“母亲。”真昼轻声开口。
椎名小夜目光淡淡扫过真昼。
“看样子,一个人住过得挺舒心。”小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起伏。
真昼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来找她,绝对不是为了关心她。
小夜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真昼不到一米的地方。高级香水的味道掩盖了空气中樱花的香气。
“下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打进你的账户了。”小夜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我今天顺路过来,只说一件事。”
真昼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离婚协议还在走流程。财产分割已经好了。”小夜语气淡漠,像是在谈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业合同,“但是,卡在了你的抚养权上。”
真昼单薄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父亲不要你,他忙着他的新事业。”小夜看着真昼,声音依旧平静,
“我也不想接手。我的人生已经被这段婚姻毁了一半,我不想下半辈子还要带着一个麻烦。”
麻烦。
累赘。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钝刀,没有流血,却在真昼的心上狠狠地来回切割。
“你已经上高中了。”小夜理了理风衣的袖口,“律师下周会联系你。签署一份放弃由我们直接抚养的声明。以后每个月,钱会按时打给你。直到你成年。”
真昼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只要我签了……你们就可以彻底摆脱我了,对吗?”真昼的声音有些发涩。
“别用这种受害者的语气跟我说话。”小夜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你很清楚,你的出生本来就是一个错误。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自由了。”
真昼闭上眼睛。
这就是她的母亲。从来不会大吼大叫,却能用最平静的语气,把她贬低到尘埃里。
“我知道了。”真昼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律师联系我,我会签的。”
小夜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眼底的厌恶更深了。
“你总是这副样子,从小到大。”小夜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吗?”
真昼脸色惨白。
“别自作多情了。”小夜转身,“你这副虚伪的讨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别再给我添麻烦。这就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高跟鞋的声音在步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拉开车门,小夜坐进车里。
轿车驶离,没有一丝停顿。
真昼站在原地,风吹过,带起她浅金色的长发。
直到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才缓缓松开紧咬的嘴唇。下唇已经被咬出了一道血痕,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她转过身,走向公寓大楼。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
真昼走到门前,手指悬在密码锁上。
1、2、0、6。
滴。
真昼推开门,走进玄关。
没有开灯。
偌大的公寓被黑暗吞噬。
空气冷冰冰的。
真昼换下鞋子,连拖鞋都没穿,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走到客厅,看着空荡荡的沙发。
前天晚上,她就是靠在那个位置,看着他写完了《你的名字》。
他说,“试着更加依赖我吧。”
他还说,“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真昼走到沙发旁,身体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自我厌恶,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天使。
她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垃圾。一个毁了父母人生的麻烦。
哪怕她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听话,也换不来哪怕一点点的爱。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给她希望?
如果不曾见过太阳,她本可以忍受黑暗。
真昼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涌出,很快浸湿了衣袖。
公寓里死寂一片。
……
下北泽,STARRY地下排练室。
音乐声震耳欲聋。
波奇闭着眼睛,手指在吉他琴弦上疯狂扫动。
虹夏在架子鼓后挥汗如雨。凉面无表情地拨弄着贝斯。
喜多握着麦克风,声音清亮。
白川悠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他没有拿乐器,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曲结束。
“呼——”虹夏放下鼓槌,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次的配合感觉好多了!”
“波奇酱的吉他solo简直绝了!”喜多扑过去抱住波奇。
波奇头顶冒出蒸汽,结结巴巴地回应。
白川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晚上八点十分。
LINE的界面停留在半个小时前。
他发了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没有回复,这很不正常。
真昼从来不会不回他的消息。
白川悠微微皱眉,他拨通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白川悠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白川同学,怎么了?”虹夏注意到他的动作,转过头问。
“排练先到这里,你们继续复盘。”白川悠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哎?可是马上就要……”喜多话还没说完,白川悠已经推开排练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