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烬半点没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客厅,他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滑坐下去。
抬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扇,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生生收住,只攥着小拳头往墙上轻轻砸了两下。
——你管他做什么!让他去死啊!
叶烬暗骂自己不争气,忍不住用头在墙上撞了两下,成功把自己撞得晕晕乎乎。
视线不由自主又看向茶几,落在那明晃晃的红色钞票上。
叶烬下意识扭头瞥了眼主卧方向,很安静,应该是睡着了。
……不然再进去看看?
被发现了……就说给他送药。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黑了脸。
显然想起了耗儿药,后槽牙都忍不住磨了磨。
心里天人交战了半天,叶烬还是捏着半杯温水,猫猫祟祟的回到了主卧。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渣爹的额头,温度降了一点了,把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毛巾收好。
又将水杯轻放在床头柜上,最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重新坐回沙发上,叶烬盯着茶几上的钱看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伸出了手。
他仔细数出奶奶的医药费,六千多块数了两遍。
纸钞被攥得微微发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得厉害。
刚揣进兜里准备起身,叶烬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盯着剩下的钱,还有堆在一旁的金饰腕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只拿这么点,爸爸肯定知道是自己干的。
如果全拿走的话……可以说家里进了小偷。
叶烬的手指悬在钞票上方,微微发颤。
有了这些钱,不仅能交奶奶的医药费,连欠下的外债都能填上。
可……这毕竟是偷。
叶烬咬了咬下唇,唇瓣都被咬得发白。
忽然想起昨天的猜测——这是自己的卖身钱!
既然都是卖自己的钱,他凭什么不能拿?
叶烬眼神一凝,伸手把桌上的现金、金镯、腕表一股脑全藏了起来。
藏在了床下的老鼠洞里,渣爹绝对找不到!
他只揣着医药费出门,本来走着去的,犹豫了半天,他还是攥着零钱走向公交站。
这次没敢用黑色塑料袋装钱,而是把钞票塞进贴身的兜里。
六千块钱并不算厚,从外面看,自然什么都看不出。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着,终于到了医院。
叶烬“哒哒哒”的跑下车,熟练的来到缴费窗口,踮着脚把钱和缴费单都递了进去。
里面的护士低头看见是个半大的孩子,愣了一下才接过钱清点。
“一共六千四百二,收您六千五,找您八十。”
冰凉的纸币和收据递出来,叶烬小心翼翼接好。
捏着那张薄薄的单据,攥了一路的小拳头终于松开,嘴角偷偷往上翘了翘,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缴完费,他下意识就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可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忽然一顿。
昨天晚上跟奶奶说好了,今天要上学的。
要是被奶奶看见自己没去学校……
叶烬“咕嘟”一声咽了咽口水,脚尖蹭着地面的瓷砖,一时有些无措。
回家吗?
叶烬用力摇了摇头,脸颊上的小奶膘都跟着努力的晃了晃。
刚拿了爸爸的钱,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说什么也不能回。
留在医院?万一奶奶出来遛弯撞见了也不行。
算来算去,好像也只有学校能去了。
饭卡里还有十来块钱,中午还能在食堂吃口热的。
只是一想起学校……
叶烬就忍不住抿紧了唇,下意识攥紧的小拳头。
“没事的。”他对着空气小声说,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着自己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努力挤出一个笑,“会好的!都会好的!”
小学就在家附近,走路十来分钟就能到。
学校规模不大,围墙白漆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铁门锈迹斑斑。
七八十年代那会儿,这所厂子弟小学也红火过。
后来厂子改制,学校也就落魄了,有点条件的人家都把孩子转去了市里的新学校。
叶烬直接从正门进去,保安亭里的老大爷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呼噜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他没直接去教室,而是先在操场磨蹭了一会儿,等下课铃响,才低着头混进了教室。
刚推开教室门,下课打闹的同学们就齐齐看过来,纷纷发出怪叫。
“哟,这不是灾星吗?我还以为退学了?竟然还有胆子来!”
“好臭啊,他是不是又和那个老太婆捡垃圾去了?”
“我这儿有空瓶子,你要不要啊?”
“听说他到处给人家磕头呢,真是笑死个人了!”
刺耳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叶烬抿着唇,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地往自己的座位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没直接坐下,而是先伸手碰了碰凳面。
指尖刚碰上去,就拉起一道透明的黏丝——是强力胶水。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切”的声音,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叶烬面无表情地又把书桌往后一掀。
“哗啦”一声,几只翠绿的菜青虫从桌肚里滚出来,在地上扭来扭去。
除了虫子,还滚出了几个皱巴巴的纸团。
“怎么这样啊!”周围的同学发出扫兴的长吁短叹。
他们三三两两地转回头,还不忘交头接耳地偷偷交谈着什么。
叶烬蹲下身,随手捡起一个纸团展开。
最上面一张画着个滑稽的大王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爸是du鬼,你是灾星,去死!去死!!
他指尖顿了顿,没什么表情地把纸对折了两下,铺在沾了胶水的凳面上。
仔细压了压边角,确认不会粘到裤子,才轻轻坐了下去。
叶烬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课桌。
棕黄色的桌面上坑坑洼洼,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
字刻得很深,像是恨不得刻在他的身上。
“灾星”“大傻叉”“去死”“垃圾”“chou虫”……
最中间一行刻得最深:你为什么还活着?
字迹歪歪扭扭,里面甚至还有拼音,可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却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叶烬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