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满脸错愕,怔怔看着父亲半晌,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满。
  “爸,我妈才走了不到两个月,尸骨未寒,您就要再娶,这也太快了?”
  面对儿子的质问,钱国忠神色坦然,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妈在世时,我从没亏欠过她。她痴呆这么多年,人事不知,一直是我在照顾陪伴她。现在她走了,就剩我一个孤老头子守着空房子,冷冷清清的。我也需要人照顾,需要个人作伴,不然这么数日子熬着,我还能活几大天?”
  “之前小曹当保姆不是当的好好的,干嘛要娶她?大不了我给她涨工钱!”
  钱江比曹秀琴还年长几岁,喊一声小曹,理所应当,也是在暗戳戳地提醒父亲。
  他要娶的女人,比他的儿子女儿年龄都还小。
  实在有失体统。
  钱国忠无力地摇了摇头,神色落寞:“不行,她不肯干了。”
  “本来是干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一个女人,整日整夜跟着我这孤老头待在一起,关起门来孤男寡女不知道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硬生生把她气哭了。她走的时候撂下话,要么我另找保姆,要么就明媒正娶娶她进门,要不还得听别人的难听话。”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
  “这就是曹秀琴的算计!故意拿这事要挟您,这样的人咱们不能要,我给你再找一个。三四十岁踏实能干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干嘛非得是她?”
  钱江语气冷硬,完全不认同父亲的想法。
  “你别胡乱揣度她,她人好着嘞!勤快本分,做家务利落,做饭菜可口,平时还能陪我聊天说话,给我揉肩捶背。我这把年纪,也不可能干什么的,只求身边有个人说话作伴。有她在,屋子是暖的,心也是满的,我心里踏实安稳,有她在才有个家的样子。我一把老骨头,没几年光景了,就这么点念想都不能顺心?”
  可钱江绷着劲,就是不答应。
  一想到曹秀琴要是嫁过来,他就要和田博宇论平辈,就膈应。
  再想到黄奎说过的话,说不定母亲病逝的事,就是曹秀琴动的手脚。
  要是让她鸠占鹊巢,就更膈应了。
  “哐哐哐!”
  院外铁门猛地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钱江顺势起身去开门,正好借着这动静打断刚才僵持的局面,让父亲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
  他心里清楚,老房子一旦着火,麻烦得很。
  可父亲是退休的老院长,一辈子和母亲恩爱夫妻,名声在外,他说什么也不同意父亲再娶,在他看来,这就是晚节不保,更何况他要娶的还是曹秀琴。
  那个女人品性有问题,还是个身份低末的保姆。
  还不够丢人的,钱江决不允许!
  拉开大门,门外站着的竟是丁一。
  丁一双手满满当当,左手拎着糕点,右手拎着一兜鸡蛋,东西不算贵重。
  他脸上堆着憨厚的笑,一副可以讨好的模样,不用多想,肯定是走后门的。
  钱江拉开门,身子却挡在门口,根本没有让人进门的意思。
  语气也极其冷淡:“小丁,这么晚过来,有事?”
  丁一看到他这么疏离的态度,心里瞬间凉了半截,知道求他办事多半是没戏了。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回去吧?
  只能硬着头皮,咧嘴笑着:“钱院长,我今天来,是想求您帮我提亲。”
  丁一语气诚恳,带着几分难为情:“我自己一个人在这边工作,身边无亲无故的,终身大事,家里长辈远在千里之外,根本赶不过来。思来想去,整个院里就只有您德高望重,说话有份量,要是能求您出面,女方家里肯定能同意,这事就好办多了。”
  钱江一听是这事,心里的抵触消散了大半,脸色也缓和不少。
  在西域,尤其是国企单位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背井离乡来工作的年轻男女,父母不在身边,路途遥远不方便来的。
  婚嫁提亲的事,就会请单位里德高望重,身居高位的长辈代为出面。
  这种街坊和单位默认的老传统,既是成人之美的喜事,吉利体面。
  也说明被请的人有威望,一般都会答应。
  钱江没想到,丁一会找上自己。
  这份认可,足以说明他这位院长在年轻人心里还是很有威望的。
  自然的,他侧身让开院门,语气温和许多:“提亲是好事,喜事该帮。天冷,先进屋坐,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丁一在钱江面前格外拘谨紧张,一时不敢应声。
  直到走进客厅落座,挨着钱院长身旁,他才稍稍稳住心神。
  钱江再次开口追问:“小丁,看上哪家姑娘了?”
  丁一攥了攥手心,语气带着几分忐忑:“钱院长,我看上库房的邱巧巧了,哦,她是田博宇的妹妹。”
  话音刚落,钱江脸色猛地一沉,眉头死死拧起。
  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什么?又是田博宇?他家的好事,还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还有半句不符合他的身份,他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嘀咕:老的小的,都还挺会给自己找男人的。
  刚才还氛围融洽的,钱江语气突然变了,把丁一弄得惶恐不安。
  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以前在学校里,凭着一双拳头和擅长打架,混得谁都不敢惹他,他还挺自信的。
  现在到农科院上班了,不能再轻易动拳脚了,这份擅长打架的自信也没了。
  在人际交往应酬方面,也远不如罗伟机灵。
  所以看到钱江的脸色不对,他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是继续往下说?还是起身告辞?
  他紧张的脸涨得通红,只能傻乎乎地看向一旁的钱老院长,眼睛里满是求助。
  因为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看到老年人,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钱国忠瞧着这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好感,一双干涩的眼睛狠狠剜了钱江一眼。
  “人家孩子诚心来求你,你好好说话。田博宇又怎么了?你自己也说了,一件接一件的全是好事。你把孩子的事当个事,赶在春节前把亲事敲定,凑个双喜临门,这不挺好?”
  钱江根本不接父亲的话,神色冷淡疏离,语气没有一点温度:“这事我办不了。”
  明着是回绝丁一,实际是当着丁一的面硬顶父亲。
  父子间无声地对持着,愣头愣脑的丁一哪里看得懂这些?
  他涨红了脸,紧张不安地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拘谨的笑,礼数周全地低声说:“钱院长,是我冒昧打扰了!”
  说完就闷着头往门口挪,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等一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钱家父子竟然异口同声叫住了他。
  丁一脚步一顿,连忙回身。
  惶恐无措地看着钱家父子两,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