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又是一天的时间，战斗一直没停过。
七连卡在这道山脊侧翼，进攻做不了，但位置确实卡得死。
敌军要绕过七连的火力覆盖范围，得多走十多公里的山路。
所以敌军不可能不管七连。
骚扰进攻从白天打到黑，从黑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现在。
一波接一波，有时候三五个人摸上来打两枪就跑，有时候十几个人正面压过来。
打法多变，节奏不定，专治各种松懈。
好在工事修得扎实，战壕深度够，射界清晰。
阵地战跟之前运动中被人家摸黑打闷棍是两码事。
七连的伤亡降下来了，但也只是降下来，没降多少。
一排本来是负责打主力的，打到现在基本上被打空了。
林剑数了一下手底下还剩多少人，许三多，白铁军。
完了。
就这俩独苗了。
一个排三十多号人，现在就剩三个，其中一个还是排长自己。
林剑靠在战壕壁上，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高城把他们三个塞到了一处候补阵地里，位置偏，正面不太可能有人摸过来。
说白了，高城是在保他们。
总不能真的将一排彻底打没了，总得留几个人。
林剑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去争。
战壕里安静了一阵。
远处偶尔有零星的枪响，是其他阵地在接触。
许三多坐在林剑对面的射击台旁边，枪竖在腿边，人一直往三排阵地的方向看。
看了得有十来分钟了。
林剑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又过了两分钟，许三多终于开口了：“排长敌人退了，我想去三排那边一趟。”
“去看你那个老乡？”
许三多点点头。
林剑想了想。
候补阵地，位置安全，就算许三多走了，他跟白铁军两个人守着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而且成才那边……林剑记得成才在三排的位置是正面阵地，而且是目前打得最凶的那段。
许三多惦记自己的老乡，正常。
“去吧去吧，反正我们这里是候补位置。”林剑摆摆手，“别耽搁太久，还有别影响到别人。”
许三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抄起枪就往交通壕那边跑了。
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声：“排长，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
人走了。
战壕里就剩林剑和白铁军两个人。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白铁军在那边坐立不安，屁股在弹药箱上挪来挪去。
林剑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白铁军又挪了两下，终于憋不住了：“排长！我也想出去一趟！”
林剑转过头看着他。
白铁军赶紧补充：“我想去看班长他们！”
林剑上下打量了白铁军两眼。
这小子自从和自己熟悉了之后，那股子拘谨劲儿早就没了。
现在说话办事都带着一股子老油条的味道。
“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排长！你这样说话咱老白就不爱听了！”白铁军一脸委屈，“三多要走你二话不说就放人，轮到我就是搞幺蛾子？三多就老实，我就不老实了呗！”
林剑不说话，就看着他。
白铁军被看了五六秒，后背开始发毛。
他太了解这位排长了，林剑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还可怕。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白铁军扛不住了，手往胸口的兜里伸，掏出三根皱巴巴的烟，往林剑面前一亮。
“行行行，我交代。我就是想去‘祭奠’一下班长他们。班长、小宁，还有老伍……都淘汰了嘛，兄弟们打了这么久，我寻思去’祭奠祭奠‘。”
他把三根烟在手指间晃了晃，意思很明显。
林剑伸手一把就把那三根烟从白铁军手里抽走了，揣进自己口袋。
“瞎搞。给我老实待着。没收了。”
“哎！！排长！！”白铁军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抢了钱一样，“那是我最后三根了！”
“你一个月津贴多少？”
“跟这有什么关系？”
“对啊！我没收你的烟和这有什么关系？”
白铁军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那排长你倒是说说，我去看看班长怎么就不行了？人家三多能去，我不能去？”
林剑靠回战壕壁上，两条腿往前一伸：“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怎么就为我好了？”
“你真去了后方休息区，大概率要被六一抽。”
白铁军愣了一下。
林剑继续说：“伍六一早上刚被淘汰，你觉得他现在心情能好？”
白铁军的嘴闭上了。
他想了想伍六一的性格，被淘汰之后那股子憋屈劲儿没地方撒，这时候谁凑上去搞事情谁倒霉。
白铁军咽了口唾沫。
他不得不承认，排长说的有道理。
“那……班长呢？史今班长总不至于打我吧？”白铁军做最后的挣扎。
“史今班长不会打你。”林剑说，“但你去了能说什么？说'班长你被淘汰了辛苦了'？还是说'班长演习结束你就要走了我来告个别'？”
白铁军的嘴彻底闭上了。
林剑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白铁军不是真傻，他能想明白。
战壕里又安静了。
白铁军重新坐回弹药箱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的壕壁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开口：“排长，演习完了之后，班长真的要走？”
林剑没回答。
白铁军也没追问。
远处又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是二排阵地那边。
打了大概三四分钟，又停了。
林剑掏出白铁军的那三根烟看了看，皱巴巴的，牌子还行。
林剑自己点了一根，然后又递给白铁军一根。
白铁军抬头看着林剑，然后伸手接过烟。
“不是没收了吗？”
“没收归没收，分你一根归分你一根。两码事。”
白铁军将烟点上，抽了两口。
白铁军感觉屁股底下的弹药箱硌得慌，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舒服。
闲得发慌。
候补阵地就这点不好，安全是安全了，但无聊也是真无聊。
前面打得热火朝天的，他跟排长俩人缩在这里，跟看戏似的。
百无聊赖他只能探出半个脑袋，往阵地外面看了一眼。
本来就是随便看看。
但是好巧不巧的白铁军刚刚将脑袋探出去，外面的枪声就响了起来。
“排长！排长！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