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安静下来了。
Z小队撤退的动静消失后，林剑没动。
趴在原地，枪口指着前方，耳朵竖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脚步声，没有树枝折断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但林剑还是没动。
他吃过亏。
上辈子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一次对方假撤退，留了两个人在暗处蹲着。
等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三发子弹贴着头盔飞过去。
那次要不是队友拉了他一把，估计林剑得早来几年。
所以林剑无比的谨慎。
Z小队的专业程度他已经领教过了，这帮人完全干得出假撤退钓鱼的事。
林剑就这么趴着，身子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周围的温度在降，地上的湿气透过迷彩服往骨头里钻。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还是什么都没有。
林剑的心跳终于从每分钟一百二慢慢往下落。
他确定Z小队是真走了，但他还是不想动。
不是不敢了，是不想。
刚才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体一直维持在一种极端紧绷的状态。
现在一放松下来，浑身上下的肌肉开始发酸发软。
尤其是握枪的右手，手指头都在打颤。
林剑把枪放下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反复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抖劲儿压下去。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
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
上辈子第一次实战任务结束后就是这样，浑身跟散了架一样。
说白了，刚才跟Z小队周旋的那段时间，林剑的身体竟然不知不觉切换到了前世那种实战模式。
不是演习，不是比武，是真正的、随时可能没命的实战模式。
虽然这确实只是演习。
但身体不管这些，Z小队给的压力太大了！身体只认那个压力。
当一个外行看老A小队他们和普通部队没什么两样，但是对于经历过的林剑。
面对他们，真的能唤醒记忆深处的反应。
虽然很玄乎，但是林剑确实感觉到一股冷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隐隐约约有种对面想要命的感觉！
良久趴在地上盯着面前草丛发了呆林剑，听见了人声。
从后方传来的，而且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重，走路的节奏散漫。
“我操，这山路走得我腿都要断了。”
吴大海的声音。
林剑松了口气，但还是没动。
等等，再等等。
现在还不能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吴大海的声音更近了，还带着跟别人聊天的动静。
“你们几个走快点行不行？天黑之前追不上大部队，咱们几个就得在山里过夜了。”
“班长，我脚磨了个泡……”
“磨泡？你没看我脚上几个泡？少废话，走。”
林剑确认了。
就吴大海他们五个被淘汰的人，在往回走。
淘汰就是淘汰了，被淘汰的人不能再参与作战，只能自己走回集结点等着。
这片山林离大部队还有不短的距离，不自己走回去能怎么办？
五个人走走停停地经过了林剑藏身的位置。
林剑看见他们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迷彩服上全是土和树叶碎末，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吴大海走在最前面，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头还行，嘴里一直在絮叨。
林剑没有出去。
刚才那种高度紧绷的状态维持了将近二十分钟，松了劲儿。
林剑感觉自己完全提不上力气，这种事情自己经历过一次，没想到还能体验一次。
所以林剑选择继续趴着。
就在这时候，更远处传来了动静。
这次的动静大，人很多。
林剑歪着头听了两秒，方向是从七连大部队那边过来的，速度很快。
支援来了。
十有八九是半路遇见了许三多，知道了这边的情况，然后跑过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那群人就出现在视野里了。
二十多个人的样子，全副武装，跑得飞快。
最前面那个身影林剑认得。
伍六一。
跑在最前面的是伍六一。
那帮人先遇见了吴大海他们五个。
吴大海被人拦住了，叽里呱啦说了两句什么。
然后那群人四散开来搜索。
林剑这时候觉得自己的腿差不多能用了。
他从树后面站起来，抬手冲着远处喊了一嗓子。
“我在这儿！”
声音不大。嗓子干得厉害，气也不够用。
但伍六一听见了。
伍六一的头转过来，定位到了林剑的方向，撒腿就跑过来了。
林剑看见伍六一跑到跟前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终于有人能让我靠一下了。
然后他脚一软，整个人往伍六一身上倒过去。
伍六一一把接住了林剑，两只手架着他的胳膊。
“林剑！你没事吧！”
“没事。”
林剑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伍六一的肩膀上，“太刺激了。”
伍六一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林剑。
这人身上全是土，迷彩服好几个地方被树枝刮破了，脸上有道浅口子，干了的血痕结在上面。
除此之外，没有伤。
“刺激？”伍六一不理解。
“腿软了。”林剑没有遮掩，“你让我靠会儿。”
伍六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从来没见过林剑这个样子。
在伍六一的认知里，林剑这个人是不会“软”的。
集团军大比武军官组第一，格斗冠军，一排的头号狠人。
这种人会腿软？
但伍六一没有问。
他站稳了，让林剑靠着自己，一只手拍了拍林剑的后背。
力气不大，就那么拍着。
旁边的人陆续跑过来了。
看见林剑靠在伍六一身上，一个个的表情都很精彩。
吴大海也凑过来了，看了一眼林剑的状态，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笑了一声。
“你这家伙刚刚就躲在这里？怎么不吱一声？”
“我怕被埋伏。”
林剑的声音从伍六一肩膀那儿传出来，闷闷的。
”操！要不是老子是个‘死人’了老子现在绝对收拾你！“
林剑靠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自己站直了。推开伍六一，晃了晃脑袋，深呼吸了两次。
伍六一看着他，没说话。
林剑注意到伍六一的眼神，摆了摆手。
“真没事。就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个词，“后劲一点大。”
伍六一不太信。
但林剑已经站稳了，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两只眼睛亮得很。
不是虚弱的那种亮。
是兴奋！
伍六一看出来了，但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林剑自己知道。
刚才那二十分钟，一个人面对四个特种兵级别的对手，在山林里周旋、隐藏、反击、拖延。
每一秒都在算，每一步都可能被发现、被包抄、被淘汰。
大脑高速运转，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听命令。
那种感觉。
那种在钢丝绳上跳舞的感觉。
林剑上辈子退伍后还摆烂了两年半，来到这边里后，林剑也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今天的战斗给他了，果然是要看对手是谁的！
林剑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林剑可以确定对面那个小队绝对是参加过实战的。
他发现自己有点上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剑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走吧。”林剑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恢复了正常，“三多人回去了没有？”
“回去了。”伍六一回答，“我们在路上碰见他的，扛着个人跑得跟兔子一样。”
林剑笑了。
“那就行。走，回去复命。”
林剑迈开步子往前走。
第一步还有点晃，第二步就稳了。
伍六一跟在旁边，看了林剑好几眼。
他在想一个问题。
林剑刚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腿软、靠在别人身上、说“太刺激了”。
伍六一认识林剑这么久，从来没见他露出过那种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疲惫。
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伍六一琢磨了半天，想到了一个词。
过瘾！
林剑那个表情，像是过瘾了！
难道林剑还是个的战斗狂？那之前为什么没表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