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走到那对夫妇面前,语气尽量放缓。
“你们不用急着说这些,熊小雨现在在市公安保护下,人没事。”
“她也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让我们保护你们。”
熊小雨的父亲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领导,我们不需要保护,我们还要在白龙沟过日子,你们把我们带走了,屋子怎么办?地怎么办?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家来往?”
陆川听到这话,心里更为沉重。
这对夫妇未必不知道女儿受了委屈,可他们被熊家压了太多年,第一反应已经不是逃,而是害怕离开熊家的网以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熊守义这时才开口:
“陆组长,你看见了吧?很多事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小雨家欠过理事会的钱,她去云水阁的时候,父母签了字,你们现在说她是被逼的,那她爹娘成什么人了?“
陆川转过身:“熊老,孩子被送出去抵,父母本来就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拿这件事逼他们承认是自己的错,你不觉得这样太狠毒了吗?”
熊守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熊清岚终于忍不住开口:“爷爷,够了。”
熊守义转头望向她。
熊清岚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却没有退:
“小雨当年哭着来找过我,她说不想去云水阁,她父母签字是因为万贵叔把利息算到七万多,说不签就收屋基。”
“关键是,您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熊守义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整个茶社二楼几乎都安静得可怕。
而熊小雨的母亲听到这里,终于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不是人啊,我不是人……我那时候真没办法,他们说不签,小雨她爸就要被带去老水站,我怕啊……”
熊小雨的父亲也低着头,不停抹眼泪。
陆川没有再说话。
证据到这里已经够了。
云水阁、守义互助会、熊小雨父母的签字过程、熊清岚的当场证言,全都连上了。
范卓宁直接让人将熊小雨父母带走保护,同时通知县城那边继续查封云水阁账目。
熊守义没有再拦。
只是陆川下楼的时候,熊守义忽然在身后开口:
“陆川,你以为把熊家的脸一层层撕下来,白龙沟以后就真能好过吗?”
陆川停住脚步,沉默片刻才回道:
“至少以后熊小雨那样的孩子,不该再被拿去抵债。”
云水阁被查封后,白龙沟的局面彻底压不住了。
很多原本还在观望的村民,开始悄悄往学校登记点跑。
他们不敢白天来,就趁着天黑,披着雨衣从后门进来。
有人拿着旧借条,也有人拿着工资条。
还有人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坐下之后就开始哭。
罗浩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他把每户人的情况分开登记,欠款多少、什么时候借的、后来被安排到哪里干活、有没有被扣工资,有没有去过老水站,都一条一条写清楚。
宋知夏也一直在旁边帮忙。
她对村里很多家庭都熟,谁家的孩子什么时候退学,谁家的父亲在哪个砂场受过伤,她基本都能补上。
陆川看着登记本越来越厚,心里也越来越沉。
每一笔借款,每一次安排工作,最后都变成了套在人身上的枷锁。
到了第三天上午,一个叫赵石安的男人被家属带到了学校。
他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有些迷茫。
他母亲拉着他的手,进门之后就要跪。
陆川赶紧扶住:“老人家,有话坐下说。”
老太太哭得声音都哑了:
“陆组长,我儿子以前不这样,他以前在外面打工,人好好的,后来熊家说他欠了理事会的钱,把他叫回来关了两天。”
“出来以后,他就天天说墙后面有人敲门,晚上不敢睡觉。”
赵石安坐在椅子上,忽然抱住了头。
“别敲了……我还钱……我不跑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姜舒窈刚从县城赶回来后,正好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她蹲到赵石安面前,尽量把声音放轻:
“赵石安,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谁把你带去老水站?”
赵石安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着:
“熊青……熊青拿棍子……熊万林让我按手印……我妈在外面哭……”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足够让人听清楚几个名字。
赵石安的母亲哭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当年他们让他按的悔过书,我偷偷藏了一份,我以前不敢拿出来,我怕他们又把我儿子带走。”
范卓宁接过那张纸,脸色阴沉得厉害。
那张悔过书上,赵石安承认自己恶意逃债,愿意回到熊家运输队继续工作还账,并保证不再私自离开白龙沟。
下面按着红手印,旁边还有熊万林和熊青的签字。
这份东西和老水站账册互相对应,赵石安的案子也就坐实了。
到了下午,更多关于老水站的旧事被翻了出来。
有人被关过一晚,或者被逼着在亲戚面前下跪,哪怕欠的本金早就还清,却因为利息和所谓管理费继续给熊家打工。
还有两个外村来的工人,因为不肯继续下矿,曾经被拖到老水站关到半夜,第二天就离开南河,再也没回来过。
许队长带人重新勘查老水站时,在二楼小屋的墙缝里找到不少相关痕迹。
而姜舒窈站在那面墙前,久久没有说话。
陆川走到她旁边,低声问道:“脚还撑得住吗?”
姜舒窈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脸色有些疲惫:
“撑得住。比起这些人关在这里的日子,我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陆川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不只是她,在场所有人都不好受。
范卓宁当天晚上把老水站、云水阁、互助底账、矿洞盗采和基层保护伞的情况一起报到了市里。
而这一次,市里的反应很快。
晚上十点,江南市纪委监委、市公安局、市应急局和民政、人社等部门组成联合工作组,正式接管白龙沟后续处置。
而南河县的相关人员则全部回避。
这个消息传到熊家村时,熊守义坐在祠堂里,久久都没有说话。
熊清岚站在他身边,低声说道:“爷爷,事情到这一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熊守义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疲态。
“我知道。”
熊清岚叹了口气:“那您还要让他们继续闹吗?熊万贵的人还在传话,说工作组要把所有欠钱的人都抓走,再这么下去,白龙沟真要出事。”
熊守义握着拐杖,手背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去把几房掌事都叫来。”
熊清岚抬头望向他。
熊守义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终于下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账已经被翻出来了,再护下去,就是把熊家往死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