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文奎叹了口气：“投是投了，上面也给过专项的资金，但青石坝的底子还是太薄，缺口太大，后来就只能靠平台公司垫资，打算拿以后的土地收益去还债。”
陆川顿时明白了，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钱不够就先欠，最后欠来欠去，结果就是谁都说不清到底是谁欠谁。
骆文奎接着叹气：“最难算的还是人情账，项目背后牵扯了太多人，也牵扯了太多的关系，总之里面的各种门门道道就是一团乱麻，等你接触久了，应该就能理解为什么没人愿意来这里了。”
陆川只是凝重的点了点头，从骆文奎办公室出来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继续翻谢桐给他的资料。
之后一直到了中午，一个陌生女人才敲门走了进来，她看着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短发干练利落，手里抱着一叠账册：“请问陆川同志在吗？”
陆川好奇的抬头：“我就是，怎么了？”
女人走过来伸出手：“您好，我是林晚乔，区审计局的，临时借调到青石坝专班，负责项目资金和历史债务的梳理工作。”
陆川和她握了握手：“之前我还真没听说专班还有审计局的人。”
林晚乔笑了笑：“以前就有，但我一直没来而已。”
随后林晚乔直接把手里的账册放到了桌上：“昨天南岭安置点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区里让我过来配合你们把资金使用情况补齐手续。”
“只是补手续而已？”
“表面上算是这样。”林晚乔如实说道，“当然，实际上是看看你们有没有乱用钱。”
听到这话，连旁边的谢桐都愣了一下，胡澈正好从外面进来，脸色也有些尴尬。
但陆川却只是笑了笑：“那林同志查得正好，毕竟我也想把账弄清楚来着。”
林晚乔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她本以为陆川会防备，至少也会解释几句，可陆川就像是真希望有人来查账一样。
随后林晚乔直接坐下，翻开了账册：“青石坝的问题很多，不过主要问题还是在北坡二期的项目上。”
林晚乔随即压低了声音：“你应该也听说了吧？那是柏承安的项目，比起南岭安置的小口子，北坡二期才是真正的窟窿。”
陆川不动神色的开口：“那你觉得这个窟窿得有多大？”
“账面上是八千万左右，但实际上却可能更多。”
谢桐站在旁边脸色苍白，整整八千万，对青石坝这种地方来说几乎就是一座山的规模。
陆川也是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那为什么没人查呢？”
林晚乔语气平静：“因为以前想查的人要么被调走了，要么自己学乖了，知道什么东西碰不得。”
到了下午，陆川算是想明白了，南岭安置点只是一个小问题而已，至于北坡二期那种动辄牵扯几千万的烂账绝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掀开的。
所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谢桐把青石坝所有来访登记重新分类，用水用电、安置房、道路出行、欠薪欠款、项目停工，整整五个类别，然后每一类再按紧急程度分成红黄蓝三色，这也是市发改委的常用分类法。
谢桐看着表格，之后才忍不住说道：“陆副组长，以前这些登记都是按时间排的。”
“按时间排只能知道谁先来谁后来而已。”陆川说道，“按问题排才能知道哪里最容易出事，相信我，这样做效率最高。”
谢桐点了点头，赶紧记了下来，林晚乔也坐在旁边翻账册，听见这话才抬头看了陆川一眼：“你以前在市里也是这么干的？”
“差不多。”
“难怪他们要把你弄到这里来。”林晚乔淡淡的笑道，“你这种人明显不适合待在太舒服的地方。”
陆川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而胡澈这时候正好拿着一份文件进来，听见林晚乔的话脸色更加不自然，随即看向了陆川：“陆副组长，蔺区长那边有通知，明天上午让你去区里开青石坝项目推进会。”
陆川立刻抬头：“具体是什么内容？”
“主要是听取近期专班工作情况，另外柏承安也会参加这场会议。”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谢桐下意识的看向了陆川，林晚乔则只是低头继续翻账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样。
陆川则是好奇的皱眉：“这种政府会议，企业代表为什么也会参加？”
胡澈则是解释道：“毕竟柏总是青石坝片区几个重点项目的投资方代表，区里很多会他都会参加，这不奇怪。”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常，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不正常，毕竟一个企业老板竟然能常态化参加区里的项目推进会，这种事陆川几乎闻所未闻。
不过陆川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等胡澈出去后，林晚乔才开口道：“看来昨天南岭安置点的事已经传到柏承安耳朵里了。”
陆川看了过去：“怎么，他和南岭也有关系？”
“瑞嘉置业的股东里有一家盛岭投资。”林晚乔说道，“而盛岭投资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柏承安的堂弟柏承昱。”
陆川终于明白了过来，难怪一件不到五万块的水费瑞嘉置业都敢拖这么久，显然青石坝这些项目里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规矩，基层协调，街道兜底，企业无底线拖延的同时，居民也只能单纯忍耐。
换言之，只要没人追查的话，所有人都是能过一天就算一天而已。
而陆川昨天才算是真正打破了这个规矩。
第二天上午，西麓区政府的会议室内，陆川刚跟着骆文奎走进去时，里面就已经坐了不少人。
蔺维民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且陆川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并没有多少欢迎的情绪。
“陆川同志来了，坐吧。”
陆川点头坐下，骆文奎坐在了他的旁边，胡澈则是坐在后面，林晚乔则坐在角落里独自翻阅账册。
而没过多久，会议室门口就再度传来了一阵脚步声。